目送楚辞袖进入西南角的石屋闭关,展昭默默下定决心。
你可是南侠,你可是北僧,你可是西圣,你可是东君……
怎能夜夜欢歌,不理外界呢!
不过外界的事宜,确实很快传了进来。
岛上定期是有船只前来运送物资的,而这一回随船的智慧法王,就将北边发生的动荡告知。
“天王耶律苍天回归天龙教了?”
展昭目露郑重。
且不说他目前劫气在身,难以发挥出强天位的力量,就算是正常状态,耶律苍天也是一位值得郑重的对手。
此人十多年前就悄然晋升大宗师,又在宗师四境明确天人感应,很难说此人如今达到了什么武学境界。
而且耶律苍天强的不止是武功,更在于威望与领导。
此人一手创立了天龙教,于万绝宫身畔崛起,区区二十年不到成为天下第一宗门,若非当年被辽帝暗算,天龙教如今的威势恐怕还要再翻倍,至少下一代宗师强者成长起来,恐怕能直追当年万绝宫的步伐。
所以将耶律苍天视作弱化版本的万绝尊者,完全没问题。
而且这个弱化的幅度,还有待考量。
一成能叫弱化版,三成也是,九成同样是,威胁度则是天差地别。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现在耶律苍天回归了天龙教,之前险些沦为一盘散沙,互相争斗的八部天龙众,肯定会再度团聚起来。
“倒是那任天翔,有些古怪……”
展昭陷入沉吟。
之前还未进入东海前,他就听到了任天翔在东海活动的消息。
这位迦楼罗四处传播东海八珍实为天人遗蜕的说法,引发了东海武林的巨大风波和人心惶惶。
其目的显然是打草惊蛇,试图以此逼迫可能存在的“十方神众”现身,从而寻找失踪的天王耶律苍天的下落,以赎清当年的罪过。
如此举动,任天翔毫不意外地引发了东海三大家族的戒备与围堵,派出了大量人手进行围堵,但因其轻功绝世,又有船只接应,始终未能将其抓获。
但有个问题。
展昭以天绝的身份行事,先在方壶岛与吕家冲突,闹得沸沸扬扬。
可从那个时候开始,直到最后八珍巡海典结束,任天翔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当年双方有过约定,任天翔寻找耶律苍天的下落,天绝寻找万绝尊者的下落,对于“十方神众”的立场也是一致的敌对,任天翔就算能找到耶律苍天,如何帮他从“十方神众”脱身,同样需要这边出力吧?
所以任天翔在得知了天绝入东海后,没道理不来见一面,交换一下情报,再试探一下合作的可能性。
但他并没有。
莫非……
“莫非此人当时就寻到耶律苍天了,且有十足的把握迎回这位‘天王’?”
智慧法王给出了推测,沉声道:“教主,看来这位回归的‘天王’,与‘十方神众’脱不开干系啊!”
展昭淡淡地道:“东海一战背后还有推手,任天翔四处散播消息,在关键时刻又隐于暗处,恐怕就是为幕后之人跑腿,或许籍此约定了释放天王的条件……”
智慧法王由于情报缺失,凝眉不解。
展昭却是已经想到了一个人,立刻道:“辽国恐怕要生大变故,渤海起义建立的兴辽肯定是保不住了,我教在北方还有多少人手?”
之前他出使辽国时,发现摩尼教在北方居然还有不少信徒,大的事情做不了,但打探情报还是能为之的。
智慧法王立刻道:“请教主放心,老夫已然安排探子,将辽地的情报传来,以作防备。”
展昭轻轻点头:“万绝宫的遗脉,也迎入东海,就先安置在方壶附近吧!”
如今三大家族的势力不断收缩,由于吕家损失最为惨重,方壶已经逐渐被放弃,而明教则看上了蓬莱,钱家且战且退,估计也要撤入瀛洲。
这是明智之举,如果三大家族全部聚向瀛洲,集合三家底蕴,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日,如果还想占据十方岛最富裕的三大岛屿,那就是被各个击破的下场,绝无幸免之理。
而在这个关头,万绝宫遗脉的人来是好事,不然明教占据两大岛域,难免也有一家独大的危机。
展昭很清楚,且不说他不太愿意管理具体的教务,就算事必躬亲,很多矛盾也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而且在许多方面,他和万绝的思维确实相似,都认为武林之中,必须要有足够多的竞争,才能保持活力。
不然强行压制,沦为一潭死水不说,矛盾不断积累,最后爆发出来,其实还是会血流成河,死伤惨重。
送走了明教的船只,看着那帆影渐渐融入海天一线,展昭在原地伫立片刻,转身朝岛内走去。
这次他的脚步不再随性,目光在稀疏的林木与错落的屋舍间扫过,带着明确的意图,寻找某个人。
结果从聚居地的东头走到西头,又沿着海岸线缓步寻了一圈,甚至去了几处她平日可能独坐观海的僻静礁石,那道熟悉的身影始终不见踪迹。
展昭有些无奈,回到自己房间,和衣躺下,闭目养神。
白日的光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直到夜幕降临,海岛上空星辰渐次亮起。
他这才起身,推门而出,踏着清冷的月色,来到岛屿西侧那间小屋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击:“芷音,芷音!”
门扉很快自内拉开一道缝隙,刘芷音站在门后,一身素袍,未施粉黛,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露出清减了些许的脸庞。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眼神复杂的眸子,那里面有挣扎,有不舍,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掩藏的爱意。
她嘴唇抿了又抿,末了,声音里透出刻意维持的冷淡:“都这个时辰了,请自重……诶!”
“你白日躲着我,我只能这个时辰来寻你!”
展昭踏前半步,身影先是侵入屋内温馨的微光里,旋即不等她回应,一侧身,就走了进去。
不得不说,经历得越多,脸皮确实是越来越厚了。
刘芷音显然没料到,微微一怔,脸上冷淡的面具出现一丝裂痕。
眼见对方已经挤了进来,终究是无奈让开,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遭,素手轻抬,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空气,一股奇异的波动悄无声息地自周身荡漾开来,如同水纹般扩散,迅速笼罩在屋舍四方。
“好灵性啊!”
展昭赞叹了一声,旋即打量屋内的布置。
小屋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最显眼的便是临窗位置那张焦尾琴,琴身静静置于琴案之上,旁边还散落着几卷未曾收起的曲谱。
墙边简陋的木架上,则整齐垒放着书籍,更陈列着棋盘、画卷与插着几支干枯芦花的素净瓷瓶。
琴棋书画,器物虽不名贵,却皆有章法,透出主人不凡的品味与心性。
岛上诸女各有所长,但论及真正的文墨修养,艺术造诣,刘芷音确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她是真真正正浸润过书香,得受过世家教养的才女。
而她方才荡开的又是愈发高深的幻法,隐隐形成一种隔绝内外的灵性屏障,将这座小屋瞬间化作夜色中一个静谧而私密的幻域。
展昭由此,在琴案旁的木凳上坐下,轻叹道:“芷音,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