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恩曦沉默了两秒,随后露出一种被这个冷笑话冷到的表情。
“你别说。”她说,“还真是。”
远处宴会厅里又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隔着墙传过来,已经没了刚才的清晰,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热闹。掌声里大概还夹着主持人的声音,正用那些通用而热烈的词把路明非突如其来的礼物包装成兄弟情深。
苏恩曦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不过路明非接得是真不错。我还以为他会当场露出‘你谁啊我不认识你’的表情,结果他立刻就入戏了。”
“他确实有那样的表情。”酒德麻衣说,“只是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苏恩曦笑了一声:“所以老板才喜欢逗他。明明心里已经开始疯狂骂人,脸上还能装得像真有这么个秘书似的。说实话,他现在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酒德麻衣想起刚才路明非坐在宴会厅里的样子。满场人的目光像潮水一样压过去,但路明非依然从容不迫。
“他变了。”酒德麻衣说。
苏恩曦靠在推车旁边看她,阴阳怪气:“谁没变呢?你以前是杀人不眨眼的忍者,现在是路老板的漂亮秘书。我以前是华尔街的金融天才,现在是酒店推车礼宾。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酒德麻衣看着她:“你怨气怎么这么重?”
“废话。”苏恩曦说,“下次这种活必须换我来,我也想体验一把艳压全场的感觉。”
酒德麻衣点了点头:“可以。”
苏恩曦狐疑地眯起眼睛:“真的?”
“当然是真的,”酒德麻衣语气平静,“前提是你愿意穿十厘米的细高跟鞋,从宴会厅门口一路走到路明非面前,顶着一百多号人的目光,全程保证不崴脚、不笑场、更不能把老板那点缺德心思全写在脸上。”
苏恩曦果断摇头:
“算了算了,推车也挺好的,还能锻炼身体。”
酒德麻衣低笑了一声。
苏恩曦把礼宾帽扣回推车上,拍了拍手,给这场荒唐的差事做了一个小小的收尾。
两人没有再从前厅出去。丽晶酒店的后场走廊四通八达,员工通道连着货梯,货梯往下直达地下停车场。苏恩曦对这里熟得不像第一次来,按下楼层按钮时连看都没看一眼。
酒德麻衣靠在电梯壁上,低头整理西装袖口,电梯玻璃映出她美艳的侧脸,完全看不出刚才才在别人的升学宴上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你什么时候把酒店线路摸得这么清楚?”酒德麻衣问。
“在你负责艳压全场的时候。”苏恩曦说,“我负责查监控、黑门禁、确认后场路线、买礼物、伪装礼宾、推车入场。你负责走T台。”
“走T台也很重要。”
“当然。”苏恩曦瞥她一眼,“不然老板花那么多钱养你,总不能是为了让你在车里睡觉。”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带着汽油、橡胶和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白色灯管一排排吊在天花板上,把水泥地面照得惨白。远处有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声音,从粗壮的水泥柱之间飘过来,又很快消散在空旷的停车场里。
一辆通体漆黑的加长悍马已经停在了电梯口,车头宽得夸张,周围几辆商务车被它衬得像儿童玩具。车旁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身材高大,耳后挂着通讯器,双手交叠在身前。
看见两人走近,他立刻上前,拉开了后座车门。
苏恩曦把推车往旁边一推:“这东西处理掉。还有,这套礼宾制服我要报销精神损失费。”
保镖低头:“明白。”
“你明白什么?”苏恩曦说,“你们这些人每次都说明白,最后报销单还是得我自己签字。”
酒德麻衣已经弯腰上了车。
车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前排驾驶座和后厢之间完全隔开,中间升着厚实的隔音挡板。后厢空间被樱桃木和酒红色羊羔皮填满,灯光调得很暗,像酒吧里最隐蔽的卡座。恒温酒柜嵌在侧壁里,几只水晶杯随着车身轻轻晃动,碰出细碎的声响。宽大的真皮沙发面对着一块 42寸的液晶屏,屏幕上还停着丽晶酒店的平面图和几条滚动的数据窗口。
苏恩曦一上车就把礼宾外套脱了,带着一股子怨气,像在摆脱某种耻辱的战袍。她随手把外套丢到沙发一角,扯下领结,白手套也飞进了旁边的小垃圾桶。她从储物柜里翻出自己的宽松针织外套和牛仔裤,抱着衣服往车厢另一边挪。
“转过去。”她说。
酒德麻衣坐在另一边,正在解西装袖扣:“你身上有什么我没见过?”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职场骚扰。”苏恩曦说,“我要申请赔偿。”
“谁来审批这笔赔偿?”
“我自己。我向我自己申请赔偿,我负责审批自己的赔偿,我来向我自己发放赔偿”苏恩曦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说,“但是从你工资里扣。”
酒德麻衣笑了起来,最终,还是很配合地侧过身去。
这辆加长野马的车厢很宽,足够两个人各占一边换衣服。她们动作都很快,像早就习惯了在车里、船舱里、酒店套房里、任何临时据点里快速切换身份。
苏恩曦从僵硬的礼宾制服里钻出来,长出一口气,像刚从某个不合身的壳里逃生。酒德麻衣则把西装外套搭到沙发背上,换回了她更习惯的黑色皮衣。
黑色皮革贴着她紧致的肩背,拉链一路扣到胸前,袖口收得干净利落。
她把长发从衣领里拢出来,随手扎成一个高马尾,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干练的职场精英,变回了能在夜色里无声穿梭、杀人于无形的顶级忍者。
苏恩曦换好衣服,坐回沙发上,低头看见自己脚边那双硬邦邦的礼宾黑皮鞋,嫌弃地用脚尖把它踢远了一点:
“我宣布礼宾这份工作永久加入我的职业黑名单。笑得脸僵,低头低得脖子酸,还要随时防止自己说漏嘴。”
“你刚才表现不错。”酒德麻衣拉上皮衣拉链,“没人发现破绽。”
“那当然。”苏恩曦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我在宴会厅里低头推车的时候,连路鸣泽那几个同学都没多看我一眼。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伪装已经达到了艺术级别。”
“也可能说明他们都在看我。”
苏恩曦的动作顿了一下,把瓶盖狠狠拧回去。
“你不说话会显得更有同事情谊一些!”
酒德麻衣坐到她对面,顺手从酒柜旁边拿了一只空杯子:“同事情谊这种东西,我们组织里有吗?”
“没有。”苏恩曦说,“我们组织只有任务、账单、老板的恶趣味,以及永远批不完的报销。”
“那刚才那位婶婶的表情值不值我的报销申请?”
苏恩曦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意。
“值。尤其是你叫路明非‘老板’的时候,她那张脸,像刚刚发现自己买了半辈子的理财产品,其实是五毛钱一张的儿童玩具。”
酒德麻衣靠在沙发背上:“那个路鸣泽呢?”
“哪个路鸣泽?”苏恩曦问。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两秒。
苏恩曦摆了摆手:“行吧,这个问题在今天尤其缺德。我说的是那个小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