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葬礼总是下雨。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林晓枫倒霉,反正林晓枫这几十年里看到过的几次葬礼,天都是阴的。
雨丝细密又不紧不慢地飘着,把一切都打湿。
时间又不紧不慢地过去了二十多年——周明的葬礼在城西的陵园,来的人不少。
和林晓枫不同,周明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世界,因为其本身的特殊性,一生倒也算完满。
周明的妻子被女儿和儿子搀扶着站在最前面,他的儿女也都四十多了,眉眼间颇有周明的影子。
再后面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是周明的孙辈,都二十不到,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净的学生气。
林晓枫站在人群边缘,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是临时买的,不太合身——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穿过正装了,平时就是T恤牛仔裤,怎么舒服怎么来。
仪式很简单,主持人念悼词回顾周明的一生,儿子上去说了几句话,孙子孙女也上去献了花。
林晓枫安静地看着。
雨下得大了些,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
周明的女儿看见他,走过来叫了一声“林叔”,这个称呼让林晓枫恍惚了一下。
很多年前,这个小女孩还被抱在周明怀里,咿咿呀呀地学说话,周明教她叫“林叔”,她发不准音,叫成“林苏”,逗得大人都笑。
一晃眼,她也到了失去父亲的年纪。
“谢谢您能来。”女儿说:“爸爸以前常提起您。”
“节哀。”
“爸爸走得突然,心肌梗塞,送医院就没抢救过来。但走的时候没受什么苦,也算……也算有福气。”
林晓枫点点头。
“您一会儿跟车去酒店吗?我安排了午饭。”
“不了,”林晓枫说:“我还有点事。”
女儿没勉强,点点头:“那您多保重身体。”
“……你们也是。”
他转身离开陵园。
雨还在下,打湿了路面,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停车场里,送灵的车队开始发动,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大门。
林晓枫站在路边看着车队远去,尾灯在雨幕里连成一串红色的光点,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没叫车,就撑着伞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路过一个公交站,站台棚下挤着几个躲雨的人,都低着头看手机。
玻璃橱窗里贴着房地产广告,街角的奶茶店在放流行歌,女声甜得发腻,混在雨声里,完全听不清歌词。
这座城市变化很大。
三十年前这里还没这么多高楼,马路也没这么宽。
林晓枫还记得周明摆结婚酒的那家酒店,三年前拆了,要盖写字楼。
他们常去的那家酒吧,老板都换了两茬,装修也彻底变了,现在走的是工业风,墙上挂满了铁艺装饰。
很多东西都变了。
林晓枫走了很久,走到一个街心公园。
雨小了些,成了毛毛雨。
他在湿漉漉的长椅上坐下,撑着伞看着天空。
周明死了——他所熟悉的最后一个朋友——终于走了。
是的,终于。
林晓枫缓缓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眼神中只剩下平静。
他这些年竭力避免社交,不与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似乎为的就是此刻。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
周明的墓碑是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的黑色花岗岩,碑前摆着花,新鲜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白菊、黄菊,还有一些林晓枫叫不出名字的花簇拥在一起,在灰色的墓碑前显得格外鲜艳。
林晓枫站在墓前,他在周明葬礼的那天没来这里,因为有些话只能他们这两个来自外界的人聊。
周明至死都不曾和家人透露自己的身份——不过行者的身份对他而言确实已经不重要了。
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柏的清香,墓碑上周明的照片眼睛眯成一条缝,笑起来倒是很慈祥。
三十年……不,快五十年了。
半个世纪。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生的长度,出生、长大、结婚、生子、变老,然后躺进这样的墓碑下面。
原本林晓枫不太理解陈度默在这个世界被困六十年的感觉,现在他稍微有点懂了。
说到陈度默……他或许还在太空里跋涉,也可能已经突破了这个美好的画中世界,回到了现实。
而他自己,在这五十年里也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林晓枫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墓碑。
“你那天说我们都是这个故事里的配角,我没有反驳,因为我们好歹是朋友,我觉得我不该破坏你的人生。”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光滑的墓碑上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张脸很陌生,苍老,沉静,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烧。
“你没猜错,”他说:“我确实从来都没放弃过。”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陈哥选择向外走,去找世界的边界。他应该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我敬佩他们,但我不和他们走,是因为我认为他们的路走不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说完这句话,他沉默了。
陵园里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声。
林晓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但几秒钟后,以林晓枫为中心,空气开始振荡扭曲,仿佛他周围的空间密度在改变,光线在弯曲,颜色在……褪去。
最先变化的是他脚下的草地。
翠绿的颜色渐渐变深,变成一种发黑的绿,然后继续变成深邃的黑色。
黑色像涟漪一样扩散,所过之处尽皆归于黑色。
林晓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身体也开始随之发生变化——
黑色色球融入了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黑色蔓延上来,覆盖了他的手掌手臂。
很快,他整个人都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他站在黑色的世界里,像一幅画上滴落了浓浓的墨汁,突兀但又有种诡异的和谐。
整个陵园都变成了黑色,无论活物还是死物,一切都在被黑色一分一分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