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你们已经注意到我的异常了——
我不清楚你们是否会因为我能同你们对话而感到紧张和不可思议,但别紧张,我对你们没有恶意,正如你们对我没有恶意一样。
从你们接收到这份信息开始,历史大概又走过了一轮,在那一轮的时光里,我的同僚们应该继续在那片虚无的阴影下逃亡。
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在这一次重置主干历史后,那片虚无应该就会消失,萦绕在裁定者们头上的压力便会无影无踪。
他们不必再一轮一轮地创世又灭世,更不必身负裁定的位格却仍要像个囚徒一样踟蹰。
如果那虚无并未如我所料地消失……
那允许我叹息一阵——因为我猜错了,但我问心无愧——
成就裁定天然赋予了我解决虚无的使命,在成为裁定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如果我选择逃避,实在对不起将历史绵延至今的那些裁定者。
话说回来,我知道你们现在最困惑的是什么。
我为什么在这里同你们对话——我明明只是个低维的存在,对吧?
那还是多亏了林晓枫,我才能意识到你们的存在。
——因为如果考虑维度差的话,画中世界的林晓枫,正如这个世界的我。
我对林晓枫有什么恶意吗?料想应当是没有的,以此来推,你们对我应当也不会抱有什么恶意。
相反,我期待林晓枫能做出超乎我想象的行为,他在画中世界的经历越是精彩,我越是惊叹。
这样看来,你们应当也期待我的故事精彩有趣。
而我在意识到你们的维度比我更高之后,更多的线索都扑了上来。
譬如——根源历史。
在我的英灵殿里,许多英灵最终都归于一体,而他们所有人都是以同一重历史为蓝本,我猜测那是最根源的主干历史。
裁定者们也证明了我的猜测,可我仍有疑惑。
那重历史从何而来?
我猜测那重历史或许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而是你们那些高维存在投放在这个世界构筑世界的蓝本。
故而所有的历史都基于这个蓝本而造就,那些历史中的人也必然收束归于这个蓝本的存在形式。
我这么猜测的依据在于——
各重历史里的诸葛亮,没有一个是蠢货。
当然,我不是特指诸葛亮,这只是我举的一个例子——我的意思是,他们的本体塑造了他们,而后,我们所有的历史都是基于这个塑造进行新的创造。
在确定了我们之间不可逾越的维度差距后,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正如前文所说,我认为你们并无恶意,甚至相反应该还挺喜欢我们的——能费心思看到这里,其实我颇有些被赏识认可的感觉。
我想你们大概是在看书,或者是在玩某款游戏,当然也可能是在阅读漫画,我不确定。
虽然我不清楚高维的娱乐形式会是什么样子的,但无论如何,也应当是“接收新的有趣的信息”的方式,这点我可以肯定。
而一旦确定这一点,那么必然会有一串串信息传到你们的眼中,这也是我冒险的底气所在。
生命的本质在于信息,而信息一旦被固定,是否就意味着生命停滞?
画中世界给了我们答案。
我要确定“林晓枫”这个人的经历和遭遇,就必须保留经历过那些遭遇的林晓枫的信息,而保留经历过那些遭遇的林晓枫的信息,就意味着固化他所有之前的遭遇。
也就是说,对于林晓枫而言,我复活的是经历了一切黑化的他,而非刚刚落入那个世界的他,中间这些经历被我固定下来了。
它们永恒存在我的信息之中。
那么,那片虚无所谓的吞噬信息,是否所做的事情根本不是我们所理解的吞噬消化那些信息?
毕竟作为低维存在的我们,没资格理解高维度的存在究竟在干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我做出了一个相当大胆的推测——
那片虚无所做的不是什么吞噬,它只是在固化故事的信息。
那些信息被固化后,成为最终定稿的故事,传到你们的眼中。
你们看着我拔刀,看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所谓的“赤主”,站在所有历史的顶端,俯瞰众生。
我在想象,你们在读一本书。
一本很厚的小说,或者一部漫长的史诗。
你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故事在你们眼前展开,英雄崛起,王国倾覆,爱情盛开又凋零。
你们投入,你们感动,你们愤怒,你们甚至会为角色的死亡叹息。
你们一开始也不知道书有多厚,因为故事一直在向前。
但你们知道故事终将有个结局,在未来故事被固定后,你们甚至可能已经偷偷翻到后面看过了。
但即便知道故事的结局,料想你们也不会着急,因为阅读故事的人本身是在享受“信息”。
从虚无吞噬信息的那一刻开始,这个故事的所有可能,就已经坍缩成了唯一史实。
当一个故事被阅读,它的无数种潜在结局就被终结掉了,只剩下你们看到的这一种。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对我们而言“虚无”是什么?
它不是在“吞噬”我们——它只是在“读完”我们。
它像一位耐心到极致的读者,坐在时间尽头,翻动着名为“历史”的书页。
它读完了主干历史,读完了无数分支,读完了所有行者留下的足迹和传奇。
当它读完一页,那一页就失去了所有变化的可能,变得僵硬死寂,然后自然而然地凝固不再变化。
这就是我们不断更换主干历史、创造新的分支以延缓它的缘故。
逃亡派在给这位读者制造新的书页,新的故事,好让他读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而反抗派绝无可能成功,纵使他们在书页的角落里搞各种疯狂的实验,但他们所有的行为都只在故事里发生。
他们很勇敢,却也很可笑。
好似故事里的人想要爬出书页——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譬如我现在编造一个故事,我说——有一个杀人狂,他意识到自己只是某个存在随口编出来的故事里,他无所不能,他能造出自己抬不起的石头,他能一刀砍死所有人,于是他有一天生出了想要杀死创造他的造物主的念头——
故事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