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熟悉的幽暗,十四道身影静静悬浮,仿若亘古以来就钉在那里的星辰。
黎诚睁开了眼睛,有些恍惚地注视着一切。
在他思维重新开始流淌的刹那,他习惯性地先感受自身——
一切无碍。
紧接着,困惑如同潮水般涌回。
我为何还在这里?
我不是将自己所有的信息全都抹除了么?
我的计划成功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一时没有找到答案,耳边便响起了同僚们的声音。
“三千年。”
“按之前的速度,它追上我们至少需要三千年。”
“开始梳理分支吧。”有裁定者低声说:“我们的时间更短了。”
好熟悉的对话。
黎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俯瞰着脚下那刚刚开始流淌作为一切分支源头的主干历史,信手攫取了一部分信息阅览。
时光的长河在其间奔腾,文明的星火次第亮起。
那是……英雄时代。
刀耕火种,神人混居,巨兽横行,英雄们以凡人之躯觊觎神座,以勇气和牺牲在蒙昧中开辟道路。
实在是再熟悉不过,这是……上一轮主干历史的开端。
黎诚的心情从困惑转向错愕,又从错愕转向茫然,最后归于平静。
……没有错,历史回到了起点。
不是新的起点,而是他所知的起点——自己所经历的第一次变更主干历史的开端。
有趣……
若是自己抹除自我的计划成功了,自己不可能会苏醒才是。
自己对于自己的复活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后手,那么,此刻“记得一切”的自己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答案只有一个。
黎诚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赌对了。
裁定之上的存在否定了这一切,将他丢回了这一刻的开始。
为何是这一刻?
因为这一刻,他抹除自己的计划尚未实施。
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这点毋庸置疑,否则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还活着。
而且,自己还保留着被抹除信息之前的记忆——这说明那片虚无无法干涉他这个“主角”。
这点不难理解,身为主角,作为叙事权重最高的身份,纵使是高维存在,要保证逻辑的自洽,就必须妥协于故事的合理性。
所以,自己作为最主要的观测点,必然要保证逻辑。
他当然可以删除自己所有反抗的记忆,将自己也重置回原来的状态,但之前被固定的所有内容就全都变得不够合理了。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存在。
当他的信息被从“书页”上擦除,故事就失去了向前推进的动力。
于是,他被扔了回来,扔回故事的开头。
而其他裁定者……黎诚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沉默的身影,他们的反应完美复刻了黎诚记忆中历史刚刚更迭那一刻的信息。
此刻的他们,拥有的正是刚刚完成历史更迭、穿越到“新”历史开端时的信息。
是了,高维的存在用上一轮故事开端的信息,重新将他们填写了回来。
唯有他——他的信息无法被如此简单地覆盖或回滚。
他带着完整的记忆——包括自我删除的记忆——被抛回了原点。
那么……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黎诚试着将自己带入虚无,思考着虚无这么做的意义。
唯有一种可能——
虚无等待他这个主角在已知“结局”的情况下,重新开始发展出新的未被“读过”的故事。
也就是说,就连虚无本身,也在等待着自己……反抗成功?
黎诚忽然感到一阵通体发寒,他猜到了原因。
因为……虚无不在乎。
他不可抑制地感到一阵绝望和无力,自己所做的一切在高维眼中似乎毫无意义,甚至连让高维的存在感到一丝威胁都不可能。
是啊……是啊……自己早该知道,高维的存在怎么会恐惧低维的生命呢?
对他们而言,自己不过是个故事中的人,能有什么威胁呢?
明明是这般绝望的境遇下,黎诚的脸上,却一点一点地绽开一个难以遏制的笑容。
纵使如此,又如何说得我不能成功?
我不是已经成功了一次吗?!
哪一次?
就是自己的存在!
自己抹除自己,而后留给高维存在的信息,那根本不是所谓的绝笔——那是用以试探的投石,只是粉饰上了绝笔的决绝!
他的眼神亮得骇人,像是灰烬深处猛然跳起的火星。
用自我抹除作为威胁高维的利刃,其性质无异于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告诉劫匪,你不放了我,我就自杀,让你拿不到赎金——
但对于劫匪而言,你死了就死了呗,我又不是不能治好你。
若作为威胁的手段,这确实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滑稽可怜。
但这只是一个确认身份的敲门砖——若自己真是主角,绝无可能以这般平淡的方式退场。
所谓投石问路,功不在成,而在探!
如果高维存在对他的消失毫无反应,那才意味着彻底的失败,意味着他并无作为“主角”的资格。
可现在高维存在否定了自己,并将自己丢了回来,这就意味着,他确实需要对自己花费心思。
换而言之,他确定了自己“主角”的身份。
“有意思……”黎诚低声道:“这只是第一步么……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黎诚罕见地陷入一阵茫然,因为之前的自己将自己所有的策划全都抹除掉了,现在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但他可以肯定,自己一定找到了突破高维的方法——
而现在,他必须在不知晓曾经的自己所谋为何的情况下,完成那个自己所策划的计划。
曾经的自己相信未来的自己,他相信未来的自己即便没有系统性的推导,未来的自己也会做出最优的选择。
黎诚心中感慨于自己的傲慢与自信,却又奇异地能理解这种傲慢与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