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迅速在船体上弥漫开来,由于这些河船为了防水大多涂抹了厚重的油脂和沥青,火势在接触到火把的一瞬间便如贪婪的红蛇般窜上桅杆。
箭矢贯穿了未来得及着甲的骑士和国王亲卫,惨叫声不断。那些平日里在战场上不可一世的诺曼贵族,此时却被沉重的横帆死死压在甲板上,成了活生生的活靶子。
“跳水!快跳水!”一名郡长满脸鲜血地嘶喊着,试图割开死死罩在头顶的沉重横帆。但下一刻,三支带着倒钩的破甲箭同时贯穿了他的胸襟,巨大的动能将他狠狠向后带去,死死钉在了甲板的碎木之中。
另一侧的近战泥潭中,一名男爵刚刚将长剑从一名水手的咽喉里粗暴地拔出,顺势一脚踹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还没等他重新拉开架势,一条粗壮的手臂便从死角探出,死死勒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拖入了致命的近身缠斗。
男爵喉咙里挤出痛苦的闷哼,由于距离太近无法挥砍,他只能凭借本能倒转长剑,用沉重的金属配重球向后狠狠捣击那名袭击者的胃部。
就在他发力的瞬间,正前方的另一名水手趁机欺身而上,手中长剑直刺男爵的小腹。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剑尖在男爵精良的甲胄上爆出一簇火星,随之滑开。
男爵咆哮一声,立刻扔开后方的袭击者,反手如铁钳般死死擒住了正面那名剑手的手腕。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在被彻底绊住的这一秒钟里,第三名暴乱的水手如游鱼般从他的视线盲区矮身钻入。
那人反握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匕首,精准地找准了男爵头盔下沿与护颈之间的致命缝隙,将利刃毫无阻碍地捅入了他的气管。
目睹领主惨死,正赶来支援的骑士目眦欲裂。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愤怒吼,踩着甲板上滑腻的血水与碎木,挥舞着长剑向那几名水手猛扑过去。
他含恨的重劈势不可挡,眨眼间便连续砍翻了数名躲闪不及的水手,周围几名回过神来的国王亲卫也跟着发起了狂暴的反扑。
水手们毕竟是未经受过什么战场训练的民兵,刚才只是趁着对方没有反应过来,打了个突袭,对于陆续已经换上甲胄的骑士和国王亲卫们,水手们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然而,这短暂的抵抗很快便戛然而止。
一阵剧烈的震荡猛然掀翻了甲板上的众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木材碎裂声,埃里克的平底突击船已经狠狠撞上了这艘重型河船的侧舷。
数十把带索的铁抓钩呼啸着抛来,如狼牙般死死咬住了亨利座舰的护栏。
紧接着,埃里克麾下全副武装的重步兵与骑士如同决堤的黑色狂潮,咆哮着跨过搭好的跳板。
沉重的战靴踏碎了燃烧的横帆,这股不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瞬间碾碎了外围的抵抗。
火光冲天,亨利国王背靠着断裂的主桅杆,原本华贵的丝绸罩袍早已被飞溅的火星烧得破烂不堪,大片大片地染着下属的鲜血。
亨利麾下本就疲惫的残兵,在如狼似虎的诺曼精锐面前,防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退。绝望之中,亨利颤抖着捡起一面无主的鸢型盾和长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这次他没有亲卫的保护,他很快发现自己终究不是像埃里克或鲁弗斯那样习惯于在血肉泥潭里打滚的战士,并且也没有悍不畏死的勇气。
在即将‘身死’的一刹那,他也没有感受到像那些老骑士所说的荣耀与喜悦,只有无尽的彷徨。
当埃里克的重甲步兵如同铁壁般撞碎了他的亲卫阵列,当一面势大力沉的铁盾狠狠砸飞了他手中的防御时,亨利的勇气瞬间土崩瓦解。
面对迎面刺来的冰冷长矛,这位英格兰国王跌坐在血泊中,本能地发出了一声变调的尖叫:“住手!我是国王!”
伴随着“铛”的一声巨响,一柄沉重的阔剑硬生生斩偏了那支致命的矛尖。一名浑身浴血的骑士从斜刺里杀出,一把薅住亨利的罩袍领口,将他粗暴地向后拖拽,一直护送到了相对安全的船尾艉楼下。
“挡住他们!护卫我!想办法带我离开这艘船!”亨利惊魂未定,死死抓着那名骑士的护臂大喊,眼中满是求生的狂热。
然而,那名骑士并没有动。他缓缓挣脱了国王颤抖的手,透过满是鲜血与划痕的面甲,深深看了一眼这位他曾宣誓效忠的君主。
“陛下,我的家族在战斗中,没有撤退的习惯。”骑士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看国王一眼。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把满是缺口的长剑,胸腔里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为了英格兰!为了圣乔治!”
他犹如一头明知必死却依然悍勇的狂狮,用那面濒临碎裂的鸢型盾猛地撞开迎面劈来的长柄重斧。
在他身侧,另一名幸存的封臣也怒吼着跟了上去。他们二人带着最后几名死忠的亲卫,向着前方不可战胜的黑色洪流,发起了不计代价的决死反扑。
亨利身边已经没有人了,他彻底是一个人了,他大口喘息着,颤抖着双手,一把扯下了头上那顶沉甸甸的王冠,像扔掉一块烫手的烙铁般将其丢在脚下。
他踉跄着扑到船边,死死抱住冰冷的木质船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死人的苍白。
他拼命地深呼吸,试图用微薄的理智压抑住胃里那股因极度恐惧而翻江倒海的怯懦。
亨利向下望去,凝视着船底那深不见底、泛着残存火光与血污的黑色河水。
逃!跳下去!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地嘶吼着。
只要越过这道不到半人高的船舷,他或许就能隐没在黑夜中。
但在纵身一跃的边缘,这位统治着英格兰的君王却猛地退缩了。
漆黑的河面在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张噬人的巨口——他绝望地想起,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而且如果跳下去,身上沉重的衣物和残存的甲胄会立刻将他变成一块石头,把他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毫无尊严地拖入满是泥泞的水底活活淹死。
恐惧让亨利几乎丧失了对周遭的感知。
就在他死死扒着船舷、对着深渊犹豫不决时,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耳边的声浪不知何时已经戛然而止。
钢铁碰撞的铿锵、撕心裂肺的战吼,一切都突兀地消失了。这片刚刚还宛如炼狱般的甲板,此刻却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四周只剩下横帆与桅杆在烈火中燃烧爆裂的噼啪声,以及从远处黑暗的河面上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微弱哀嚎。
打破这份死寂的,是一阵极其平缓、极富节奏的脚步声。
“吧唧……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