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裹着铁皮的战靴,无情地踩过甲板上积蓄的浓稠血洼所发出的声音。这声音穿过烈火与浓烟,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重重地踩在亨利濒临绷断的心弦上。
亨利浑身一激灵,像只受惊的鹌鹑般猛地回过头。
火光与阴影交织的浓烟中,高大魁梧的黑影无声地撕开了夜色。
周围那些刚刚还如恶狼般嗜血的诺曼精锐们,此刻却如摩西分海般整齐地向两侧退让。他们垂下沾满碎肉的兵器,低下头颅,硬生生用敬畏在尸山血海中让出了一道通路。
埃里克走了出来。
他没有佩戴那顶标志性的鸟喙头盔,冷峻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森然如铁。
他走得很慢,随性得仿佛只是在自家的果园里散步。
一件被夜露与鲜血浸透的黑色羊毛披风沉甸甸地垂在肩头,他的右手随意地提着一柄长剑,剑尖一路拖曳在满是划痕的木甲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嗞啦”声。
他停在了距离亨利不过五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国王”。
好巧不巧,那顶刚才被亨利绝望丢弃的英格兰王冠,顺着倾斜的甲板骨碌碌地滚了几圈,刚好停在了埃里克的战靴旁。埃里克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脚边那件代表着至高权力的黄金死物,随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死死钉在了亨利的脸上。
埃里克微微弯下腰,那只沾满别人鲜血的粗糙大手随意地拎起了那顶象征着英格兰最高权力的王冠。
他像打量一件不值钱的破铜烂铁般端详了两眼,随后将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转向亨利,语气轻佻而残忍:
“你很喜欢这玩意儿,是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记重锤。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亨利浑身猛地一颤。
那原本死死攥住他心脏的极度恐惧,突然间被一股汹涌而上的、燃烧着无尽妒火与不甘的屈辱彻底冲垮。
理智的弦绷断了,这位原本连跳河都不敢的国王,此刻却像一头被逼入死角、彻底发疯的野兽般,猛地直起了身子。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
亨利猛地向前扑了半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凄厉破音。他双眼赤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泪与脸上的污血狼狈地混杂在一起。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为什么!我也流着诺曼底的血!我有什么错?!我到底有什么错——!”
“因为,我不想给你。”埃里克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这笑声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轻蔑。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探出那只大手,犹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亨利的咽喉,竟硬生生将这位绝望的国王从甲板上单手提了起来。
亨利双脚瞬间离地,双手疯狂地拍打抓挠着埃里克的手臂,双腿在半空中猛烈地乱蹬。但这一切在绝对的暴力压制下毫无意义,任凭他如何挣扎,埃里克的手臂甚至没有一丝晃动。
在静静欣赏了几秒钟亨利翻白眼的窒息惨状后,埃里克像丢弃一袋垃圾般,将他猛地重重掷在满是血污的木板上。
“戴上了这顶破铁圈,你真觉得你就有资格对我颐指气使了吗?小子。”埃里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闪烁着暴戾的凶光,“我要的东西,你居然敢不给我,居然敢不给我。”
亨利蜷缩在地上,捂着几乎被捏碎的喉咙,剧烈地咳嗽干呕着,连苦胆水都要吐出来了。
就在这时,“吧嗒、吧嗒”两声闷响。两个沉甸甸、黏糊糊的球状物被人从后方抛了过来,不偏不倚地砸在亨利的腿上,随后在甲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迹,一路滚落到了他的脸颊旁。
那是两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当亨利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两张死不瞑目的面孔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前一刻还在拼死护卫他的老将,此刻只剩下了残骸。
“沃尔特?萨里伯爵?!”
亨利如同触电般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瑟缩,试图远离那两颗死不瞑目的脑袋。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悚与不可置信而彻底撕裂:“你……你居然把他们都杀了?!他们可是受封的贵族!和约已经签了,你疯了!你这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控诉,埃里克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将滴血的长剑随手插在身旁的甲板上,伸手扯了扯被汗水死死黏在脖子上的锁子甲内衬。伴随着颈椎发出的几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他用力扭了扭酸痛的脖颈,像是个刚刚结束了一天枯燥农活的农夫。
“这两个老东西活得太久了,久得在战场上都站不稳,看着让人心烦。”埃里克长舒了一口气,侧着脑袋看向亨利,用一种近乎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所以我发了发慈悲,提前送他们去蒙主恩召了。”
埃里克居高临下地看着亨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更何况,别跟我提什么贵族与和约。如果心安理得地在肯特当伯爵的那个人还活着,我不就一直都是个不守规矩的屠夫和罪人吗?”埃里克轻笑出声,“既然我注定要下地狱,那这本账上再多添两位贵族的脑袋,又有什么所谓?毕竟埃夫勒伯爵我都杀了。这两位比他还高贵吗?
我告诉你,我还会杀更多,他们不会是最后两个人。”
说罢,埃里克拔起插在一旁的沉重长剑。他微微俯下身,用那宽阔且沾着未干血迹的冰冷剑身,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亨利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颊。
冰冷的金属贴上温热的皮肤,在亨利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两道刺眼的暗红血印。
感受着脸颊上那随时能切开自己喉管的死亡寒意,亨利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他不由自主地向上翻着眼睛,死死盯着那距离自己眼球仅有寸许的锋锐边缘,生怕埃里克的手腕哪怕有极其微小的一丝抖动。
“你……你想干什么?”亨利拼命向后缩着脖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调,“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格洛斯特,格洛斯特大人,你发过誓的,你说过你会保证我的性命。”
“是啊,我答应过瑟希尔,我不杀你。”埃里克语气平淡地开口。伴随着令人胆寒的金属摩擦声,他缓缓将长剑从亨利的脸颊上移开,随手在半空中甩掉剑刃上的血珠。
冰冷的触感消失,亨利浑身猛地一软,犹如一条濒死的狗般大口喘息着,眼底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谢,埃里克那残忍的声音便再次从头顶轻飘飘地落下,将他瞬间打入更深的深渊:
“我从不食言,你会好好地活着。”埃里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只是,你将永远不再属于这个俗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