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郁的号角声在泰晤士河畔回荡，鲁弗斯与埃里克的大军在伦敦城外从容地摆开阵势。
工兵们被派往附近的林地，不急不缓地砍伐着树木，伴随着叮当的锤斧声，慢条斯理地搭建着攻城塔与投石机。然而，这里的空气中却嗅不到丝毫大军压境时那种血肉横飞的焦躁。
整个攻城的节奏显得异常迟缓，甚至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慵懒。
阵地前方的弓箭手们漫不经心地拉开长弓，射向城墙的箭雨稀稀拉拉，毫无遮天蔽日的压迫感；步兵们虽然顶着盾牌，将几架沉重的云梯搭上了高耸的城垣，但那些攀爬的士兵动作却缺少赴死夺旗的急迫。
他们在攀爬与后撤之间反复拉扯，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地骚扰着几个无关紧要的垛口。
没有堆积如山的尸体，没有声嘶力竭的惨叫。
这哪里像是一场真正的攻城战，倒更像是一场只具其表的盛大军事演练。
这是埃里克和鲁弗斯故意为之，因为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几乎毋庸置疑，城墙里面的守城骑士不过是垂死挣扎，螳臂当车，根本无法逆转那早已注定的败局。
他们没有必要在这场战争投入过多的精力，为自己的本部兵马造成损失。
这场仗没必要他们亲自打，自然有人会抢着替他们打。
因为对于英格兰的大多数领主而言，这场围城战，是一场值得弹冠相庆的盛宴。
那座被长久围困的伦敦城，仿佛变成了一个绝佳的露天政治舞台，让这群曾经首鼠两端的贵族们有了充足的时间从四面八方赶来。
他们在新王的营帐外拼命挥舞着各自的纹章旗帜，用尽浑身解数表演着那廉价的忠诚与热血，只为赶在城墙倒塌之前，用这最后的“投名状”，为自己换取一张宝贵的宽恕赦令。
对于他们的请求，鲁弗斯自然乐得接受，立即叫回了自己和埃里克的本部士兵，让这些领主以及他们的军队上前。
当第一批急于将功折罪的英格兰领主带着各自的附庸与私军抵达城下时，这场原本慢条斯理的围城战，瞬间变成了一座疯狂的绞肉机。
为了在红国王面前抢夺那份用鲜血书写的“首功”，这些领主们甚至没有让远道而来的士兵们喝上一口水，便毫不犹豫地将他们驱赶向了高耸的城墙。
“为了国王的荣耀！第一个登上城墙的人，赏银十马克！”
在贵族们歇斯底里的督战声中，大批衣衫褴褛的征召农奴和唯利是图的雇佣兵，如同被激怒的蚁群般涌向城墙。他们扛着简陋的云梯，顶着城头倾泻而下的箭雨和滚烫的热油，疯狂地向上攀爬。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纯粹的、用人命去填补城墙缺口的野蛮消耗。攻城战的底色本就如此残酷。
尽管奥多麾下的骑士们作战英勇，尽管伦敦的城墙雄伟而坚固，但在城外那群为了讨好新王而陷入疯狂的领主们一波接一波的冲锋下，守军终究不可避免地陷入了颓势。
守城军一次又一次地将攀爬的敌人砍下城垣，但换来的却是极度的疲惫、流血的肢体、破损的盔甲，以及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而那些被强押着走上城头的伦敦市民兵，则迅速陷入了崩溃与绝望之中。
他们开始本能地抗拒这场毫无胜算的绞肉战。即便那些恪守誓言的爵士们在城墙上拔出长剑，严酷地处决了一个又一个逃兵，也依然无法遏制恐慌与哗变的蔓延。
不仅是城墙上，城内的平民同样在恐慌中沸腾。
他们因为这场毫无意义、且与自身利益毫不相干的战争，感到了极度的焦躁与出离的愤怒。
因为按照战争惯例，若城市拒绝投降，城破之时必然会受到长达三天的劫掠。
他们在街巷间恶毒地咒骂着那些高高在上的守城爵士，咒骂着这些贵族的极度虚伪。
这群满口神圣誓言的骑士，竟妄图用无辜平民的性命去铺垫他们个人的英雄史诗，用底层人的血泪与痛苦，去浇灌他们那虚幻的骑士荣誉。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场虚伪到了极点的骑士精神表演。
因为一名真正的骑士，理应挥剑在人间成就天国，而非为了成全一己私名，在人间降下地狱。
然而，在这座城里，爵士们显然听不进底层的悲鸣。
面对平民日益高涨的非议与抗拒，爵士们命人当街将数名带头抱怨的市民抽得皮开肉绽，随后如同风干的劣肉般，将他们高高吊死在广场的绞架上示众。
一道令人窒息的戒严令伴随着血腥味席卷了整座伦敦城：所有平民必须紧闭门窗，严禁外出；凡敢私自走上街头者，轻则受皮鞭凌迟之苦，重则直接送上绞架。
直到某个阴冷无月的深夜，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断裂了。
一名被强征来守夜的市民兵，仅仅因为连日的极度疲惫，在寒风中的城垛旁打了个盹，便遭到了一名醉醺醺的巡夜爵士毫不留情的毒打。
皮鞭无情地撕裂了他的后背。望着那名贵族打着酒嗝、踩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脊背扬长而去的背影，这名平民心中的恐惧彻底被滔天的愤懑与仇恨吞噬了。
市民兵咬着牙爬了起来，擦干了脸上的血污。他看了一眼城外那漫山遍野的火把，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趁着同伴不注意，在夜色的绝对掩护下，将一封绑着石块的密信悄悄顺下城墙，通过多次尝试，信息投递给了城外一名正愁无法抢夺头功的英格兰领主。
交易在一种极其丑陋却又顺理成章的默契中迅速达成。
两天后的凌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雾气最重，也是守军最为疲惫的时刻。那名受尽屈辱的市民兵，按约定值守在伦敦城东侧的一处隐蔽侧门。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几个同样对贵族积怨已久的同伴。没有多余的言语，几人默契地拔出短刀，悄无声息地走向了那名正在火盆旁打着酒嗝、睡眼惺忪的巡夜爵士。
没有骑士小说中那种堂堂正正的决斗，也没有神圣誓言的咏叹。只有黑暗中利刃刺破喉管时，那令人窒息的血泡声。
那名高贵的爵士连剑都没拔出来，便捂着喷血的脖颈，像条濒死的野狗般倒在了泥泞的血泊中。市民兵面无表情地跨过他的尸体，与同伴合力绞动了那沉重无比的铁链。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扇阻挡了千军万马的侧门，从内部缓缓敞开了一道致命的缝隙。
早已如饿狼般蛰伏在城外的英格兰私军，瞬间如黑色的潮水般顺着缝隙涌入城内。当尖锐凄厉的敌袭号角终于在伦敦城头突兀地吹响时，一切都已太迟了。
奥多的爵士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穿上沉重的锁子甲，便被骑士们制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