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主显节,笼罩在英格兰上空的绵绵阴雨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水汽,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凛冽碎雪。
几乎只是一夜的功夫,气温便发生了断崖式的暴跌。
泰晤士河畔的风像是夹着冰刀一般,蛮横地接管了整个伦敦,也为即将到来的加冕大典蒙上了一层肃杀的寒意。
后天,便是神圣的主显节,也就是新王正式加冕、重分天下权柄的日子。
威斯敏斯特宫的走廊与大厅里早已挤满了人。
英格兰几乎所有的伯爵、男爵、主教、修道院长以及那些手握重兵的强势郡长,都已经早早地抵达了伦敦。他们犹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焦灼又兴奋地等待着国王的恩赐。
然而,在那份长长的觐见名单上,什鲁斯伯里伯爵贝莱姆的名字后面,依旧是一片令人不安的空白。
起初,埃里克还算符合逻辑地认为,什鲁斯伯里地处偏远的威尔士边区,加之隆冬时节道路泥泞难行,这位大领主的车马队伍有所延误也在情理之中。
但眼看着加冕日近在咫尺,埃里克叹息了一声。
如果只是一般的风雪,绝对拦不住一位急于向新王表忠心的伯爵。现在看来,真相恐怕只有一个贝莱姆压根就没打算来伦敦。
更让情况雪上加霜的,是那些已经抵达伦敦的贵族,尤其是领地紧挨着什鲁斯伯里的那群边境领主。
这几天里,只要鲁弗斯一露面,这群被欺压得如丧家之犬般的封建主们,就会立刻蜂拥而上。他们堵在王座大殿里,群情激愤、甚至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国王控诉着贝莱姆令人发指的种种恶行:
不尊王室法令,公然违背封建律法,肆无忌惮地对周围的邻居发起私战;强行抢占坚固的要塞与肥沃的土地,甚至像野蛮的维京海盗一样,越界劫掠他们的庄园,成批成批地掳走他们的农奴与牲畜!
更有几个凄惨到了极点的倒霉蛋,直接被贝莱姆那如狼似虎的私兵连皮带骨地赶出了自己的采邑。
堂堂一方领主,有的甚至是边境的强势男爵,最后被迫沦为一无所有的流浪汉,只能带着妻儿老小,屈辱地寄居在亲戚的宫廷里苟延残喘。
当然,这些几乎全部都是亨利王时期,对抗亨利王时进行的,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算作是情有可原的“战争必要手段”。
但现在的局势变了。亨利已经被确认在“海难”中葬身鱼腹,英格兰的大局已定。
然而,贝莱姆却像是一头护食的远古巨熊,那些被他借机嚼碎吞进肚子里的领地与城堡,他连半块石头都没打算吐出来还给原主。
在巨大的利益损失面前,这群边境贵族彻底红了眼。
他们盯着坐在王座上的鲁弗斯,迫切且强硬地要求国王立刻履行作为英格兰最高领主的义务:立刻开启王室仲裁,逼迫什鲁斯伯里伯爵交出非法侵占的一切。
“陛下!什鲁斯伯里公然挑衅王室权威,视封建律法为无物,我们决不能够视而不见啊!”
“在此等重分天下权柄的显耀之日,他竟敢迟迟未到!其叛乱与悖逆之心,早已昭然若揭!”
“陛下明鉴!先前那个伪王亨利对他许以重利、割让城池,方换得他俯首臣服。如今他拥兵自重、按兵不动,恐怕是正缩在西部边境的城堡里,傲慢地等待着陛下您向他开出更高的‘忠诚报价’呢!”
“贝莱姆数度践踏王法,蒙哥马利家族素来贪婪桀骜,恐早有篡逆之心……”
威斯敏斯特宫宽阔的穹顶下,男爵与伯爵们犹如一群争抢腐肉的秃鹫,红着眼、喋喋不休地向王座上的鲁弗斯倾泻着他们的申诉与恶毒的揣测。整个大殿里充斥着嗡嗡的声浪,几乎要将冬日的寒意都给煮沸。
“咳。”
就在群情激愤即将到达顶点的时刻,一声微弱、却显然是刻意为之的咳嗽声,突兀地在大殿前端响起。
这声音并不大,却犹如一柄淬了冰的利刃,压住了宫廷里喧闹的声浪。
刚才那些还唾沫横飞、喋喋不休的男爵们,大殿内的喧嚣,如同退潮般逐渐平息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咳嗽,来自于王座的右侧。
在英格兰古老的宫廷礼仪中,那个位置,只属于一人——摄政首相(Justiciar)。
而此刻,埃里克正坐在那张象征着极致权力的雕花木椅上。
时至今日,王室书记官的案头没有起草过任何一份旨意,鲁弗斯的口中也从未正式宣布过册封埃里克为摄政首相。
从法理上来说,他仅仅只是格洛斯特伯爵。
但是,当鲁弗斯重新坐回王座时,他自然地把那个最尊贵的位置留给了埃里克;而埃里克,也坦然地坐了上去。
在这个重新洗牌的宫廷里,根本不需要什么脆弱的羊皮纸来证明他的合法性。他坐在这里,他就是英格兰律法与暴力的化身。
关于埃里克的诸多传闻,以及此役扶持鲁弗斯的滔天功勋,必然注定了他在王国政治中的强大影响力。
他们不太愿意轻易得罪埃里克,尽管这些被夺走土地的男爵们眼中依然燃烧着索回领地的贪婪欲火。
“诸位,请听我一言。”
埃里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不容置疑:
“自收复圣城的东征结束以来,王国之内又接连遭遇了数场平叛战争。如今国库空虚,师老兵疲。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的朋友,年轻的赫尔福德伯爵,为我们带来了关于西边威尔士人的最新消息。
那些蛮子最近在西部边区越发猖獗,他们频繁越界,劫掠人口,焚烧村庄。然而,我们年轻的赫尔福德伯爵对于统兵御敌之道尚且浅薄。
因此,为了英格兰的边境安危,凭借克莱蓬家族与蒙哥马利家族世代交好的友谊——遵照赫尔福德老伯爵的生前遗命,西部边境的防务与兵权,在必要时,会暂由什鲁斯伯里伯爵全面‘代理’。”
埃里克的目光穿过人群,犹如一头老鹰盯上了鹌鹑,精准地落在了人群边缘一个褐发年轻人的身上。
那正是埃玛的亲弟弟。
如今他已经彻底成年,褪去了代表着庇护的教名“理查”,被正式冠以“罗热”之名,继承了赫尔福德伯爵的庞大爵位。
然而,这位理应威风凛凛的边防大领主,刚才竟然在这种肃杀的朝会上走神发呆,猛地听到自己的头衔被那个恶魔般的姐夫点出来,罗热犹如受惊的兔子般浑身一激灵,慌忙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