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我的表述,是否准确无误?”
埃里克站在高高的王座台阶之上,犹如一尊冷酷的铁塔般俯视着这个懦弱的小舅子。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但那双鸢尾蓝的眼眸里却满是毒蛇吐信般的警告:“赫尔福德伯爵?”
在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恐怖压迫感下,罗杰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打软。面对这赤裸裸的权力绑架,这位年轻的伯爵连半个“不”字都挤不出来。
“当……当然!”罗热连忙点着头,结结巴巴地咽着唾沫,大声迎合着这个无耻的谎言,“正是这样!完全如您所说,格洛斯特大人!”
随后埃里克转身向着鲁弗斯躬身,“我王,既然什鲁斯伯里伯爵因边境军务而分身乏术,那么在主显节的加冕礼过后,我愿亲自前往西部边区,‘协助’他彻底整肃威尔士的边境——并且,我会‘确保’他能够顺利且体面地回到伦敦,向您觐见。”
“理当如此。”鲁弗斯的声音有些沉闷,算是给这场即将到来的边境威慑盖上了王权的印章,“这是作为封臣应尽之事。我想他应当不会拒绝。我知道,自我祖父起,蒙哥马利家就是诺曼底家族的好臣子。”
眼看这套荒谬的谎言就要被彻底合法化,人群中,终于有人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若今日说不清,恐怕日后再难申诉。
“就算……就算军务再怎么繁忙,什鲁斯伯里也理应派出一名使者,亲自向国王陛下禀明情况!”
一个略带发颤、却倔强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平静。一名被夺走土地的男爵涨红了脸,硬着头皮从人群中跨出半步,“我已经私下问过宫廷书记官了,直到今天早晨,他们连什鲁斯伯里使者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当第一只敢于试探狮子底线的羚羊出现后,羊群的胆量总是会被迅速唤醒。既然有人打了头阵,很快,另一位更有分量的边境男爵也站了出来。
“格洛斯特大人,我们绝无意针对任何人,我们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为的,是让整个王国重新归于律法与秩序。”
这位男爵的语速很快,他的态度放得谦卑,遣词造句字斟句酌。
他直视着台阶上的埃里克,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分寸:“您应当明白,在场的许多贵族,正因为什鲁斯伯里伯爵那些恶……那些过激且不合时宜的行为,而蒙受了倾家荡产的损失,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家族都在凄风苦雨中遭受苦难。
我恳求您,能够降下怜悯,考虑一下那些因不公而蒙难者惨淡的命运。
上帝为人类降下诸多造物,唯有亲情与血脉的羁绊最难割舍。
您看看这座大殿——在场的诸多显贵,世代联姻,血脉相连。当我们的兄弟、叔伯被无端驱逐时,面对此等违背上帝誓言的事实,我们实在难以做到视而不见!”
埃里克冷漠地俯视着台阶下那几位涨红了脸的男爵,轻轻敲了敲扶手。
“那是另外一桩公案。”埃里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们,语气冷硬得像一块生铁,“我们刚才在谈论的,仅仅是什鲁斯伯里伯爵因军务在身、故而无法前来觐见的事实。至于尔等口中那些关于领地易手的纠纷,日后自然会有分说。
国王陛下神圣且公允,绝不会宽恕任何一桩罪恶,但也绝不会轻易冤枉任何一位戍边的忠臣。
另外我仍要提醒诸位,诸位既然站在威斯敏斯特的穹顶之下,要求国王的仲裁,那就必须遵循英格兰的律法。
按照规矩,你们理应先向宫廷书记官缴纳一笔‘令状费用’,正式向王室法庭发起申诉;随后,由法庭拟定文书,当庭传唤控告与被控双方;在经过法官充分、详尽的调查之后,才能最终敲下审判的法槌。”
埃里克摊开双手,用一种傲慢且理所当然的逻辑总结道:
“因此,关于尔等宣称的领地损失之事,完全可以等我把什鲁斯伯里伯爵带到伦敦觐见之后,你们再按规矩慢慢发起申诉。这才是符合法理的唯一途径。”
说到这里,埃里克的目光突然一凛,扫过那几位带头抗议的男爵。
“还是说……”他微微俯下身子,将声音压低,用一种充满压迫感和煽动性的语气,笑着反问道:“你们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来,非要在当事人缺席的情况下,借着加冕的由头强行定下他的罪责……莫非这所谓的‘劫掠’背后,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委?
你们,莫非是在畏惧等他到了公堂之上,当面揭穿你们的谎言?”
埃里克缓缓站直了身躯,那只带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扫过阶下那黑压压的贵族人群。
“还是,你们觉得,由我王亲自颁布、承认的王国律法,是可以被随意践踏、视之无物的?
仅仅因为你们此刻在威斯敏斯特的穹顶之下人多势众、声威震天,你们就妄图以此来胁迫国王的意志?
你们是想用这群氓般的鼓噪,来代替王室法庭的神圣审判吗?!”
男爵们一时语塞,同时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气息。
几个发声的男爵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我等绝无此意。”
其中一名男爵在退缩之际,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般,悄悄用手肘拼命顶了顶身旁的一位重量级人物——诺福克伯爵。
作为目前英格兰境内唯一没有在内战中被削弱、且手里实打实握有重兵的边防大伯爵,诺福克是此刻大殿里仅存的、说话依然有足够分量能与埃里克抗衡的巨头。
那位男爵满头大汗,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急促地催促道:“诺福克大人!您……您倒是替我们说句话啊!”
在周围几个受害者充满希冀与哀求的余光注视下,这位一直仿佛在闭目养神的诺福克伯爵,终于缓缓地有了动作。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从容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厚实昂贵的雪狐皮大氅,缓缓地越过男爵们,走到了他们的身前,最后停留在台阶边。
男爵们的目光几乎全落在了这位伯爵身上。
诺福克伯爵先是规矩地向王座上的鲁弗斯微微欠身致意。随后,他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向了站在台阶上的埃里克。两人视线交汇,诺福克伯爵的眼神深沉而锐利,足足对视了两秒钟。
“我在这里站了很久,格洛斯特大人,我有些受不了了,我实在想说两句。”
“这当然是您的权利。”埃里克说道。
诺福克点了点头,随后他转过了身,看向了正望着他的男爵们。
“啊……伦敦这两天的天气,可真是冷得邪门啊,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他丝滑地再次转回身。他仰头看向王座上的鲁弗斯,原本深沉的脸上瞬间堆起了一抹谄媚、却又不失贵族体面的笑容:“陛下,臣早听闻伦敦的王家温泉,可比诺福克乡下那些泥坑要舒坦得多。在这般苦寒的日子里,不知臣等今日……是否有这份荣幸,能驱驱寒气?”
在这令人窒息的大殿上,诺福克伯爵就像是一个完全走错了片场、来伦敦度假的悠闲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