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AMAL号在北极圈内已经航行了三天。
路明非靠在船舷边,看着远处永远不落的太阳贴着地平线缓缓移动,把那片无尽的冰原染成金红色。这景象确实挺神奇的,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太阳就在那儿晃来晃去,就是不落下去。
“Sakura,太阳在转圈。”绘梨衣举起小本子,上面画了一个圆,圆旁边有个箭头指着方向。
路明非看了一眼,用他能想到的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对,这儿是北极圈,夏天的时候太阳就这样,绕着天边转圈,不睡觉。”
绘梨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在太阳下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仰着头看着太阳,旁边写着「绘梨衣」。
路明非看着那个画,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的画工……怎么说呢,充满了毕加索式的抽象感。
夏弥从船舱里走出来,身边跟着面无表情的楚子航。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毛茸茸的边,整个人裹得像个球,但依旧蹦蹦跳跳地凑过来。
“路师兄,那个文森特船长又派人来请了。”她说,“说是要邀请我们去他那儿喝下午茶。”
路明非挑了挑眉:“下午茶?这老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夏弥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是想拉拢咱们,也许是想在茶里下毒。去不去?”
路明非想了想,说:“去。闲着也是闲着。”
他转身看向绘梨衣,女孩正用那双纯净的黄金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一起去?”他问。
绘梨衣点了点头,攥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
楚子航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已经转向了船舱的方向。夏弥跟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着,看起来倒真有几分老夫老妻的味道。
路明非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默默吐槽。
这俩人的感情发展速度,简直比北极的极昼还让人看不懂。
文森特的房间在YAMAL号的第十一层,据说是整艘船上最豪华的套房。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头、旧书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永不落下的太阳,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跃,映出墙上那些模糊的油画轮廓。
文森特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桌后面,穿着一身老式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看起来真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古董。
“请坐,请坐。”他站起身,热情地招呼着,“我尊贵的客人们,能邀请到你们真是我的荣幸。”
路明非在沙发上坐下,绘梨衣紧挨着他。夏弥和楚子航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
房间里的陈设确实很讲究,书架上摆满了厚厚的古籍,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油画,角落里还有一座古老的落地钟,钟摆在一下一下地晃着。
“文森特船长,”路明非开口,用他一贯的懒散语气,“您找我们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文森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用黑布遮起来的画。
“路先生,”他说,“请让我向你公布一个秘密。”
路明非挑眉。
文森特扯落了画上的蒙布。
那幅画骤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青色的大海和青色的天空,天空中流动着奇异的云彩,神秘的光从天而降,照亮了海中那座孤零零的石岛。岛中央长满了参天大树,而岛的外围却呈半圆形,仿佛被从中间一刀切开的古罗马斗兽场,在斗兽场中本该安放贵宾座位的地方是一个又一个石洞,每个洞穴里都放着一具棺材。一只小舟驶近小岛,舟上的乘客正要登岛,船头放着棺材,船上站着紧紧裹在白衣中的人形。
路明非愣住了。
这画……怎么看着这么诡异?
“这幅画的名字是《死亡之岛》,”文森特幽幽地说着,往壁炉里丢了一块柴,“画家是瑞士人阿诺德·勃克林。他一生中画了五幅《死亡之岛》,而这一幅,曾经属于阿道夫·希特勒。”
路明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希特勒?
这老家伙的收藏品还挺硬核。
“1945年4月,苏联红军攻破了柏林,”文森特继续说,眼神变得梦幻瑰丽,“元首在总理府的地下室里自杀。那年我20岁,是党卫军成员,兼任元首的秘书。”
夏弥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楚子航依旧面无表情,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元首生前钟爱艺术品和圣物,”文森特说,“其中绝大部分都被付之一炬,我拼着命也只抢救出来一小部分。其中最珍贵的就是这幅《死亡之岛》。”
他走到画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框。
“评论家们对这幅画发表过各式各样的评价,比如画家是在描绘一个并不真实存在的岛屿啦,反映了死亡和生命之间的和谐啦……扯淡!”他忽然面目狰狞,“只有元首那样的伟人才看穿了这幅画的本质!”
路明非默默地看着他,心想这老家伙的疯劲儿还挺足。
“元首说,那是一座真实存在的岛!”文森特忽然身体前倾,神情极度诡秘,“那座岛在神话中的名字……叫阿瓦隆!”
阿瓦隆?
路明非想起之前在资料里看到过的传说——亚瑟王死后乘船前往的岛屿,被精灵之力守护,时间不流动,既是死亡之岛又是生命之岛。
“所以你一直在找这个岛?”他问。
“是的!是的!是的!”文森特大声说,“这是为了伟大的帝国!阿瓦隆岛,那是伟大帝国的最后希望!”
他转身走到一个墙边的祭坛前——那其实是个在墙上挖出来的洞,洞壁上是拉斐尔那幅《西斯廷圣母》的复制品,旁边放着两支白银烛台,两支烛台中间是个黑色的匣子。
庄严肃穆地行礼之后,文森特端起那个黑匣子返回众人面前,缓缓地打开匣盖。
“为了……复活元首!”
黑色的天鹅绒上,摆放着一颗白色的骷髅头,头顶上用白银烫着纳粹的卐字徽章。
路明非:“……”
夏弥:“……”
楚子航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
“希特勒的头盖骨?”路明非问。
文森特深吸一口气,满怀激情:“是的!这就是当年我拼着命抢救出来的、元首的头盖骨!元首的智慧和灵魂都附在上面!我要带着它去阿瓦隆复活元首!”
他捧着那颗骷髅头,热泪盈眶:“元首啊!是文森特没用啊!这么多年还没找到阿瓦隆!”
路明非默默地看着他,心想这老家伙的执着劲儿用在别的地方,说不定真能成点事。
“所以你每年都租这艘船来北极,就是为了找阿瓦隆?”夏弥问。
“是的,”文森特沮丧地说,“元首曾经跟我说,根据对凯尔特神话的研究,阿瓦隆岛每年只有一天会对外界开放,就是每年的12月25日。所以我租了这艘YAMAL号,每年都在这片海域巡弋。可这片海域里并没有海岛,只有没完没了的浮冰。”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又燃起希望的光芒:“但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有你们加入,我相信我一定能在有生之年找到阿瓦隆!你们是古神的血脉!你们能呼风唤雨!能有你们加入复活元首的阵营,元首一定很开心!”
路明非心想,你确定你家元首会开心?他要是知道自己死后这么多年还有人惦记着复活他,估计得吓得再死一次。
“文森特船长,”他开口,“您这故事挺精彩的。不过我们只是普通游客,帮不了您什么。”
文森特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然后变得沮丧起来,像是个被大人打碎了梦想的小孩。
就在这时,房间里忽然暗了一下。
路明非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丝异常——船身的震动频率变了。
楚子航也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走向舷窗。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变得昏暗,无数道淡青色的极光从天空垂落,如同神明的裙摆覆盖了整个天际。
“神之裙摆!”文森特惊呼,扑到窗前,“北欧神话中最罕见的极光!一生能见到一次都是幸运!”
但楚子航的脸色变了。
路明非走到他身边,看向窗外。
海面上,一座巨大的冰山正在缓缓接近YAMAL号。那冰山至少有上百米高,如同一艘白色的巨舰,在浮冰中破开一条宽阔的水道。
而在冰山后面,海水的倒影中,清晰地映着一座岛屿。
那岛屿的形状,和文森特那幅画上的一模一样——半圆形的山壁,参天的大树,还有那些开凿在岩壁上的洞穴。
“见鬼……”路明非喃喃道。
夏弥也凑了过来,看着那个倒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是……”她轻声说。
“尼伯龙根。”楚子航说。
文森特已经疯了似的冲出了房间,手里紧紧抱着那个黑匣子。
“元首!伟大的元首!是你的灵魂指引我道路!”他边跑边喊。
路明非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去看看。”
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游客们挤在船舷边,对着那个海面上的倒影指指点点,兴奋地拍照。有人说是海市蜃楼,有人说是大气投影,还有人说是北极的某种特殊光学现象。
只有文森特一个人,已经翻过船舷,跑到了冰面上。
那个老家伙高举着黑匣子,踉跄着向倒影的方向奔跑。他老得都快死了,可跑起来倒挺快,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
“我靠,”路明非骂了一声,“这老头不要命了?”
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稍不留神就会掉进冰海里。零下几十度的海水,掉进去只有死路一条。
楚子航已经翻过船舷,追了上去。
夏弥紧随其后。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绘梨衣。女孩正用那双纯净的黄金瞳看着他,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Sakura,要去吗?”她问。
路明非揉了揉她的头发:“去。你跟紧我。”
绘梨衣点了点头。
路明非抱起她,念动力轻轻托起两人,如同羽毛般落在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