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玄站在原地,面色不变,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然听得出那是什么声音,只是未曾想到,那位传闻中“不近男色”的洛仙子,竟也有这般……烟火气的一面。
他默默摇了摇头,负手立于石阶之下,不见半分尴尬,只是静静地站着。
但筑基修士的神识何等广大,纵然他收敛了气息,可风拂过他身上产生的反应,依旧会被殿内修士捕捉。
林清玄只刚站定不过数息,殿内的声音便骤然一僵。
喘息声戛然而止,殿内陷入一片死寂,那死寂持续了片刻,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殿门被猛地拉开!
一道身影夺门而出,带起一阵香风。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丰腴,面若满月,双颊绯红,唇色殷红如血,一头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沾在额前,被汗水浸湿。
她穿着件纱裙,裙摆凌乱,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显然是在仓促间随手拢上的。
她怒气冲冲地望向殿外,那双含水的眼眸中满是羞恼与怒意,嘴唇微微张开,似要呵斥——
却在看清门前那道身影的刹那,僵住了。
那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不是她以为的某个旧情人,或是那些纠缠不休的追求者。
那是一个生得清秀的青年,一袭青色道袍,负手立于石阶之下,目光平和地望着她。
他周身气息清正平和,辰土之气弥漫,如春风拂面,又如秋阳照水,与这天罡岛上鱼龙混杂的散修截然不同,显然出身不凡。
而且……
他的气息收敛得极淡,若非她筑基初期的灵识尚能捕捉到那一缕灵压,几乎要以为站在面前的只是一个凡人。
在这等险恶之地修行到筑基的,几乎没有蠢人。
洛仙子面上的怒容渐渐收敛,那双含水的眼眸中,怒意与羞恼如潮水般退去。
她深吸一口气,将散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整了整衣裙,那股羞恼之意已被压了下去。
她福了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沙哑:
“大人身上还有流珠阁的脂粉气,想必是从阁中离去不久,可是姚芷招待不周,让大人有什么不顺心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愈发低了几分:
“妾身替她向大人赔个不是。”
林清玄看着她,微微摇头,声音平淡:
“姚掌柜招待周全,并无不顺,洛仙子不必多礼。”
洛仙子闻言,微微一怔。
她抬起头,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道身影自殿内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青年,身量修长,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头黑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衬得那张俊朗的面容愈发风流倜傥。
他穿着一袭白色长袍,衣料轻薄如云烟,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配着一枚白玉佩,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他周身灵气流转,月光之下,肌肤如玉,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美得不像真人。
『玉真』一道的筑基修士。
林清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那青年走到洛仙子身侧,微微欠身,向林清玄拱手一礼,面上带着几分礼节性的笑意,却不失分寸。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洛仙子身侧,如同一株依偎在牡丹旁的玉兰。
林清玄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
这位李执事,修行的乃是玉真之道,面容俊美,气质出尘,难怪能入洛仙子的眼。
而两人之间的站位、神态,显然是以洛仙子为主导,与自己此前所想不同。
洛仙子侧过头,看了那青年一眼,声音平淡:
“你先下去。”
李执事微微颔首,向林清玄又拱了拱手,转身退回殿内。
洛仙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清玄,面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大人远道而来,想必不是专程来看妾身笑话的。”
她侧过身,抬手虚引,声音轻柔:
“请。”
林清玄微微颔首,迈步跨过门槛,向殿内行去。
殿内陈设比外面所见更为雅致。
正堂以檀木为梁,以玄石铺地,四壁悬挂着几幅山水画卷,笔触清丽,应是名家手笔。
窗前一座琴案,案上搁着一具焦尾古琴,与流珠阁那具类似,琴身乌黑发亮,隐隐有灵光流转,显然是一件不俗的法器。
墙角一座青铜博山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清而不淡,幽而不冷。
洛仙子抬手请林清玄在诸位落座,自己则步入客位。
她此时已不复方才那副狼狈模样,散乱的长发不知何时重新梳理整齐,用一支碧玉簪斜斜挽起。
那件凌乱的纱裙也已换了,此刻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甲腰带,将她那丰腴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
此刻林清玄才看出,她与那姚芷长得极为相似,应当有血缘关系。
她端起茶盏,亲自为林清玄斟了一盏,双手奉上,声音轻柔:
“大人请用茶。”
林清玄接过,浅浅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先是一股清凉之意在舌尖化开,继而化作热流顺喉而下,腹中便有一股暖意升腾。
他微微点头,赞了一句:
“好茶。”
洛仙子浅浅一笑,亦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那双含水的眼眸在林清玄身上停留了片刻,笑意中多了几分试探:
“妾身在这天罡岛修行数十载,迎来送往的修士不知凡几,可像大人这般气度的,却是头一回见。大人神华内敛,举止从容,周身上下一尘不染,这等风仪,便是北海那些大宗门的嫡传子弟,也未必能有,不知大人……仙乡何处?”
林清玄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目光平静:
“沂州林氏,林清玄。”
七个字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洛仙子面上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含水的眼眸之中,瞳孔骤然收缩。
沂州林氏。
这四个字,如今在北海的分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自太清玄阳混元真君证道以来,林氏这个原本偏居中原一隅的仙族,便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天下瞩目的存在。
建木立宗,青玄道立,真君法旨传遍四海,天下修士无不仰首。
而在北海,更是人人关注。
洛仙子虽是散修,却并非孤陋寡闻之辈。
珊瑚坊虽小,在北海却也经营了近百年,自有其消息渠道。
自那位真君证道以来,她便让人四处打探林氏的消息——族中有哪些真人,有哪些筑基,各自主修什么道统,性情如何,一一记录在册,不敢有丝毫懈怠。
林清玄这个名字,她自然知道。
林氏九代之中,与真君同辈的清字辈修士,有名的不过寥寥数人。
其中紫府真人一位,余者皆为筑基。
而林清玄,便是这筑基之中最为出众的一位。
此人在东海多年,曾与龙宫打过交道,与赫连氏那等半商半盗的家族有过往来,数次出入黑市交易,行事沉稳,心思缜密,在东海散修之中颇有声名。
此刻,当这位林氏清字辈的嫡系子弟就坐在她面前,与她隔案相对,她才知那些传闻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远远不够。
他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任她如何试探,如何打量,都探不出半分深浅。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察言观色之术,在此人面前之时,却如同儿戏。
洛仙子深吸一口气。
她缓缓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堂中。
而后整了整衣裙,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姿态端庄,不见方才半分狼狈,声音中多了几分郑重:
“下修姚洛珺,见过林大人,不知大人驾临贱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林清玄抬手扶起:
“洛仙子不必多礼,请坐。”
洛仙子直起身来,回到客位落座。
她抬眸看向林清玄,那双含水的眼眸中已恢复了清明,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斟酌:
“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吩咐?珊瑚坊虽小,却也在北海经营了数十年,但凡大人有所需,妾身定当竭力。”
林清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时,目光落在她面上,开门见山:
“青玄道初立,真君法旨在北海传开,想必洛仙子也有所耳闻。”
洛仙子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妾身自然知晓。”
林清玄继续道:
“真君立宗,意在传道授业,护持苍生,青玄道以木德为根基,以丹道为辅翼,广纳天下英才,三月之后,青玄道将在建木之上开设山门,招收第一批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仙子面上:
“珊瑚坊以炼丹见长,在北海颇有声名,若坊中有意青玄道的弟子,或是想与青玄道合作的炼丹师,届时可来建木之上一叙。”
此言一出,洛仙子心中一凛。
建木之上,开设山门,招收弟子。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北海必然震动。
那些盘踞北海多年的筑基势力,那些无门无派的散修,那些困在炼气巅峰数十年、苦于没有功法传承的修士,听到这个消息,只怕会疯狂。
青玄道,真君道统。
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有上进心的修士为之付出一切。
她心中念头翻涌,面上却依旧沉稳,只是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