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下修明白。”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玄,眼中多了几分决断之色:
“珊瑚坊虽小,却也有几位炼丹师在筑基边缘徘徊多年,苦于没有功法传承,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真君立宗,广纳贤才,于她们而言,是天大的机缘。妾身回去后,定当将此事转告坊中诸人,届时亲自带她们前往建木,只求大人……能给她们一个机会。”
林清玄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他目光落在洛仙子面上:
“青玄道收徒,不看门第背景,只重心性,我今日来此,只是传个消息,并非应允什么。
届时能否被收入门墙,还要看她们自己的本事,洛仙子不必为此多费心,只管将消息传达到便是。”
洛仙子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大人说得是,是妾身失言了。”
她心中却暗暗叹息。
她方才那番话,固然有几分真心,却也存着试探之意,想看看这位真君嫡系的筑基修士,对珊瑚坊的态度如何。
若他一口应下,她反而要掂量掂量,毕竟真君道统……对她们而言太过遥远。
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丹势力,哪个不是门第森严、壁垒分明?
寻常散修想要拜入金丹宗门,比登天还难。
便是那些天资纵横之辈,也未必能入真君之眼。
她虽不敢反抗,可总要找一分生路。
林清玄如今只是平淡地拒绝了她的试探,甚至没有给她任何承诺,但洛仙子心中反而更加安定了几分。
“大人能在百忙之中亲自来天罡岛传讯,足见青玄道对北海散修的重视,妾身代北海散修,谢过真君恩典。”
洛仙子说着,又要起身行礼。
林清玄抬手虚按,摇了摇头:
“洛仙子不必如此,青玄道初立,百废待兴,真君虽有洞天,却不愿因己之故扰动天地气数,故而宗门日常运转,终究要靠弟子们自己去经营,北海散修,便是青玄道第一批要结纳的善缘。”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妾身定当将此事传遍北海,让那些有志于道的散修,都有机会知晓真君的恩典。”
林清玄微微颔首,站起身来。
洛仙子连忙起身,福身一礼:
“大人这便要走了?”
林清玄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面上,忽然开口:
“洛仙子修行癸水,癸水者,险也,陷也。这门道统在散修之中少见,珊瑚坊能在北海立足数十年,洛仙子功不可没。将来若有机缘,不妨去建木之上请教一番,青玄道虽主青木,于水德亦有独到见解。”
洛仙子闻言,心中猛地一跳。
去建木之上请教。
这话从林清玄口中说出来,分量自然不同。
她修行癸水上百年,卡在筑基初期多年,始终无法寸进,便是因为得不到真传,空有修为,却无对应的功法与感悟。
若能得几句指点……
洛仙子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翻涌的激动压下去,郑重道:
“多谢大人提点,妾身定当铭记于心。”
林清玄不再多言,周身昏黄光芒亮起,他深深看了洛仙子一眼,微微颔首。
下一刻,那道身影已化作漫天沙尘,纷纷扬扬,消失在西方天际。
洛芷君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脚步声响起。
李执事从后殿走出,行至她身侧,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天边那轮银月,轻声问道:
“走了?”
洛仙子点了点头。
李执事沉默了片刻,又问道:
“那位大人……当真只是来传个消息?”
洛仙子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看向李执事,那双含水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复杂之色。
“他是来传消息,也是来看人的。”
李执事微微一怔:
“看人?”
洛仙子点了点头,走到琴案前,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泠泠之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久久不散。
“天罡岛是北海散修汇聚之地,他来这里,既是传消息,也是摸底。”
她收回手,看向李执事,声音平静:
“我们来天罡岛采购灵草,本就是珊瑚坊与天罡岛多年来的例行合作,在这里遇见他,有几分巧合,却也算不得意外。只是……”
她顿了顿,眸光微闪:
“他最后那句话,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李执事眉头微皱:
“那他此行的目的……是善意的,还是……”
洛仙子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向琴案,在案前坐下。
她抬手轻轻抚过琴身,那焦尾古琴在她指下发出低低的嗡鸣。
“善意的,又如何?恶意的,又如何?”
她的声音很低,轻轻一叹。
“青玄道有真君坐镇,建木通天彻地,便是北海所有紫府势力加起来,也不够那位真君一根手指头,何况小小筑基。
他若真想对珊瑚坊不利,何必亲自来此?随便派个练气修士传句话,珊瑚坊便要俯首听命。”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李执事,眼中浮现出一丝决断之色。
“珊瑚坊在北海漂泊数十年,总算有位靠山了。”
李执事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你要投靠青玄道?”
洛仙子闻言,苦笑一声,方才缓缓开口:
“投靠……倘若当真有投靠金丹宗门的机会,谁又不趋之若鹜?珊瑚坊以炼丹见长,可炼丹师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我在这北海熬了上百年,从炼气到筑基,从一株灵草都没有到如今能养活几十个姐妹,靠的不过是一个熬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轻不可闻:
“可青玄道……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李执事,眼中浮现出疲惫。
“李青,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当知道我的性子。我从不信天上掉馅饼的事,也从不敢奢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门能正眼看我们这些散修,可这次……不一样。”
她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苍茫的暮色:
“青玄道新立,我们得天之幸,碰上了这个风口,青玄道正是用人之际,才肯给我们这些散修一个机会。
否则……再过十年,等青玄道根基稳固,人才济济,莫说区区几个丹师,便是紫府真人,在他们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李执事面色微变,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反驳。
他知道洛仙子说得不错,青玄道有真君坐镇,珊瑚坊那几个炼丹师,在北海或许还算得上号,可放在金丹宗门面前,连端茶倒水都不够格。
若非青玄道初立,他们连站在门外的资格都没有。
洛仙子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回去后,还需要告诉天罡老人,这已然是我们翻身的唯一机会。”
李青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之色,终究还是低声道:
“坊主,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总觉着不踏实,那位林大人来一趟天罡岛,传个消息便走了,既不收礼,也不许诺。这等好事,来得太突然了,我……我总觉着像做梦。”
他声音压得更低:
“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金丹宗门,真君道统,招弟子不看门第背景,只重心性?这……这话若是传出去,谁信?”
洛仙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们哪里有其他选择?珊瑚坊在北海立足数十年,靠的是什么?不过是两位筑基撑场面,几个炼丹师维持营生,那些紫府势力不把我们当回事,那些散修又觉得我们高不可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你道我不累吗?”
她目光落在李青面上:
“我们在真君眼中,连蝼蚁都算不上,林氏又怎会图谋我们什么,图我们那几个炼丹师?图我们那几十亩灵田?还是图我这张脸?”
她自嘲地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面颊。
“那位林大人从进门到离开,看我的眼神,没有半分波澜。
他看我,与看那门口的石头,没有区别。这等人物,又岂会在意我们这些蝼蚁的算计?”
李青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反驳。
他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坊主说得是,是我多虑了。”
洛仙子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月光清冷如水,洒在殿前的石阶上,将那两株珊瑚树映得一片银白。
她看着那片银白,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何况……当年的陈锦洛,如今的管忘忧,不都是走了狗屎运,从微末翻身?陈锦洛不过是个北海的落魄乞丐,被路过的赤寰修士收入门墙,我母亲此前亲眼所见,如今竟已是紫府真人。
管忘忧更不必说,一个被家族遗弃的旁支子弟,却被真君亲自收为弟子,从此一飞冲天。”
她收回目光,目光灼灼:
“那位真君既出身赤寰宗,赤寰宗的风气,向来不拘一格,收弟子只重缘法。管忘忧能入真君之眼,靠的便是那一份赤子之心。既然真君出身赤寰,有几分赤寰风气……也不奇怪。”
李青听着,面上的犹疑之色终于渐渐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坊主放心,我明日一早就去天罡阁,将此事禀报天罡老人。”
洛仙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转过身,走向琴案前坐下。
抬手轻轻拨动琴弦,癸水中的泠泠之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如幽泉滴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