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殿。
林清昼倚在帝座之上，意识早已不在这具肉身之中。
神魂与青木果位融为一体，感知随着权柄蔓延。
只需一念转动，天地之间一切与青木有关的事物便会自行呈现在他眼前。
北海之中，建木立于瀚明海域正中，枝干横亘三万里，树冠遮天蔽日。
青玄道的修士们正在枝干间忙碌，搭建殿宇，开凿灵田，布置阵基。
林清玄站在南面的一处枝干上，手中拿着图纸，与几个筑基修士商议着什么。
中原之中，山川河流，城池村落，灵山福地，洞天秘境，一切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无数修士在这些灵脉上修行、繁衍、争斗、陨落，一代又一代，周而复始。
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在沂州。
青木郡。
那处祠堂依旧矗立在镇西，青砖黛瓦，在晨光中泛着古意。
祠堂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今日是祭祖大典，族中但凡能走动的嫡系，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修为高低，此刻皆聚于此。
林清昼的意识在那片人群上方悬停，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人群以房头为序，整整齐齐地站成数排。
最前方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林正阳站在最中间，健壮的身影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他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衣袍宽大，却被他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他身后，林清崖一袭青衫，负手而立。
这位林氏族长今日格外郑重，面容虽因连日操劳而略显疲惫，眼中却满是欣慰与感慨。
再往后，是清字辈、修字辈、云字辈的族人们。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有风华正茂的青年，有稚气未脱的少年，还有被抱在怀中的婴孩。
数千人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却鸦雀无声。
祠堂大门洞开。
门楣之上，那方巨大的匾额高悬——“林氏宗祠”，四字以金漆书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门内，烛火幽幽，烟气袅袅，层层叠叠的牌位在幽暗中放置。
那些牌位有新有旧，林正阳迈步跨过门槛，踏入祠堂。
他走到香案之前站定，身后，林清崖、林修韫、林清晓等人鱼贯而入，各房主事紧随其后。
再往后，是各房各户推选出的子弟代表，祠堂虽大，却也容不下数百人同时入内，故而除主祭与各房主事之外，其余族人皆在门外静候。
林正阳从香案上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烟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在晨风中缓缓飘散。
他双手举香，向着祠堂深处那层层叠叠的牌位，深深一揖。
“林氏后裔正阳，谨以清酌庶羞，祭告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
他的声音苍老，却沉稳有力，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自栖梧公肇基，曦和公开拓，历百有余年，子孙蕃衍，瓜瓞绵绵。今有列祖列宗庇佑，承木德之运，感青阳之机，于极北之地证道成真，晋位『太清玄阳混元真君』——”
林正阳将三炷香插入香炉，退后半步，再次躬身。
林清崖上前，从香案上取过三炷香，点燃，举起，向着牌位深深一揖。
“子孙清崖，承蒙祖德，忝居族长之位。今真君证道，林氏荣昌，子孙不敢忘本，特备薄祭，告慰先灵。惟愿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庇佑我族，万世永昌——”
林正阳退后半步，将主祭之位让了出来。
身后，各房主事依次上前。
林修韫一袭灰裙，脚步沉稳，从香案上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举香，向着牌位深深一揖。
“子孙修韫，承蒙祖德，不敢忘本。惟愿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庇佑我族，万世永昌——”
身后，林清晓、林修澈、林修远、林修缘……清字辈、修字辈的族人们依次上前，一一奉香，一一叩首。
香烟袅袅，烛火幽幽。
林云殊站在祠堂门外，排在云字辈队列的最前方。
她今日穿着一身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木剑，一头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的面色沉静，清亮的眼眸静静地望着祠堂深处那片幽暗。
身旁，林云珏穿着鹅黄短裙，正踮着脚尖往祠堂里张望。
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好奇，拉着林云殊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
“小七，你说……太叔公他们进去这么久，怎么还不出来？”
林云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珏姐姐，祭祖是大事，自然要庄重些。”
林云珏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嬷嬷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便乖乖闭上了嘴。
不知过了多久，祠堂内的奉香终于结束。
林正阳率先从祠堂中走出，身后跟着林清崖、林修韫等人。
他站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上，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黑压压的人群，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礼成。”
“各房各户，各自散去吧。”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林清崖站在石阶上，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林云殊身上。
他缓步走下石阶，行至林云殊身前，微微一笑。
“云殊，随我来。”
林云殊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族长。”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云珏。
林云珏虽有些不舍，却也乖巧地松开了她的袖子，冲她眨了眨眼，低声道：
“去吧去吧，待会儿回来找我。”
林云殊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跟上林清崖的步伐。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穿过那片渐散的人群，沿着祠堂侧面的青石小径，向着后方行去。
小径两侧，翠竹婆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林清崖走得不快，步履从容，他的背影挺拔，在林云殊眼中便如一座沉稳的山岳。
他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
“殊儿，你如今应当已经修出剑元了吧？”
林云殊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回族长，前段时间刚成的剑元，如今尚在温养，不敢懈怠。”
林清崖闻言，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剑元一成，剑道便算彻底成了，往后便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也慢不得。”
他顿了顿，又道：
“今日带你见的这位，是兑金一道的剑仙，在剑道之上造诣极深，你若能从他身上学到一二，受用无穷。”
林云殊眸光微动，却依旧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是，晚辈明白。”
小径在竹林深处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小小的空地，四周翠竹环抱，阳光自竹梢洒落，在地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
空地正中，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一袭白衣如雪，腰悬长剑，身形挺拔如松。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内敛深沉，相冲的两种气质却在他身上完美相合。
林清崖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林云殊。
林云殊亦停了脚步，目光落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之上。
那道白色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萧钺的目光越过林清崖，落在他身后那个少女身上。
他看了一瞬，眼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讶异。
剑元。
一个尚未筑基的少女，竟已修出了剑元。
林云殊同样在看他，剑元在身，她对剑意的感知便格外敏锐。
她能感觉到，这位剑仙身上的剑意，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锋锐。
比起寻常兑金修士那种凌厉、肃杀、斩断一切的锋芒，这位剑仙的剑意反而更加内敛，甚至称得上……保守。
林清崖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微微一笑。
他侧过身，向萧钺微微拱手，声音温和：
“辛苦真人了。”
萧钺连忙还礼，声音清朗：
“家主客气了，能教导这样的剑道种子，同样是在下的荣幸。”
林清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看了林云殊一眼，温声道：
“去吧。”
林云殊微微颔首，向林清崖福了一礼，又向萧钺福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迈步向那片紫竹林深处行去。
萧钺亦向林清崖拱手一礼，转身跟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没入竹林深处。
林清崖目送他们离去，在竹林边站了片刻，方才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行不多远，便见前方翠竹掩映间，两道身影正立于一座凉亭之中。
林正阳一袭玄色深衣，负手立于亭中，苍老的面容上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