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宽双眼一亮,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这可真是巧了!咱们红灯戏舫正要去云梦,正好顺道!
大人,不如移步咱们戏舫?内里有刚沏好的云雾茶,环境也比这小船强出百倍。您权当是赏个脸,让咱一尽地主之谊。”
薛向本打算拒绝。以他的遁速,区区数百里,用不了多会儿便能抵达。
然而,看着这满江的烟火,再看看俞宽那张布满了沟壑却又异常真挚的脸,他的心境深处被触动了。
“也罢。”
薛向点点头,“那就叨扰一程。”
俞宽大喜过望,赶忙起身引路。
薛向随俞宽踏上红灯戏舫,此时正值午后,底舱与二层的穿堂间,十几个戏班伙计和角儿正在吊嗓子、练身段。
角落里,几名乐师正在调校胡琴与琵琶的弦轴,刺耳的音符混杂在江浪声中。
刚上三层雅座,画舫东家吴老板便快步迎了出来。
听闻眼前这青袍书生便是当年出谋划策、救戏舫于水火的恩人,吴老板神色一肃,二话不说,直接推掉了一应账目盘点,命人在临江的暖阁内置办酒席。
薛向推辞不过,坦然受了,便让俞宽一同入座作陪。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如今的世道。
薛向原以为,凭借赵欢欢那庞大的商社情报网,自己已足够了解大夏的国情。
但听着吴老板和俞宽的交谈,他才意识到,高层的情报往往只盯着权力更迭与资源调配,却忽略了底层最真实的崩坏。
他这四年的闭关,外面世界的裂痕已深可见骨。
“这几年,世道乱得没法看。”
吴老板灌下一口烈酒,眼中透着遮掩不住的疲惫,“大夏各州,到处都在出怪事。
妖物成群结队地冲撞县城;被镇压在绝地的魔怪,纷纷破开封印四处遁出……”
俞宽接过话头,“最可怕的是人。许多修炼文气的高阶强者,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大面积走火入魔。他们修为高深,一旦心智扭曲,便扯起大旗到处烧杀抢掠。
官府的兵力早就被各地妖魔牵制得捉襟见肘,根本应接不暇。像咱们红灯戏舫,是最吃太平饭的行当。沿河巡演的路已经断了,水路陆路都是索命的鬼门关。
实在熬不下去,这才决定带着整个班子缩回地方,寻个稳妥的码头落脚。”
薛向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是穿越客,但在这个世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已与这片天地、这里的人结下了斩不断的因果。
他同样希望天下太平,亲友安康,眼下的崩坏局面绝非他所愿。
更让他心中发寒的,是他洞悉了这场动荡的底层原因。
妖物暴动、魔怪破封、强者大面积走火入魔……这些绝非孤立的巧合。
结合他在大荒丘所得的线索,这多半是渊尊殿等红尘势力疯狂抽取主世界“本源之力”所引发的崩塌。
这注定是不可逆的恶性循环。
未来的局面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几人正说着,画舫猛地一震,船体微微倾斜,随后骤然平稳。
暖阁的窗外,视野陡然一阔。
画舫已然驶出了狭窄的支流,正式切入湘水主航道。
湘水浩荡,江面宽逾数里。
浑黄的江水裹挟着自上游冲刷而下的泥沙与断木,翻滚奔腾。
湍急的水流撞击在两岸的暗礁上,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水沫。
船速快得惊人。
俞宽见薛向看向窗外,笑着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咱们这船底和两侧,花重金请阵法师篆刻了水系聚灵阵和推水符纹。
这世道不太平,水上常有水鬼和异物掀翻客船,船跑得快些,活命的机会就大。
以现在法阵全开的航速,今晚入夜前就能赶到绥阳码头。
东家已经安排好了,到了便直接开锣,演落地绥阳的第一场戏。”
三人坐在暖阁内,就着满桌酒肉,看着窗外倒退的两岸险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脚下的铁木底板传来一阵震颤。
前方的江面上猛地爆开一阵惊天动地的喧闹。
一名在船头盯梢的杂役连滚带爬地冲上三楼,脸色煞白,连声喊道:“东家!前面出祸事了!好几艘大商船被截停,水底下有东西在凿船,像是……像是水鬼在吃人!”
他话音未落,画舫外的半空中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破风声。
“砰!”“砰!”
接连两声沉闷的坠地巨响,连带着画舫的甲板都跟着晃了晃。
两名浑身湿透、气息紊乱的散修,竟是直接施展轻身功法,从远处的江面上强行跃上了红灯戏舫的船头。
这一幕立刻引得底舱那些没见过血的戏班伙计们爆发出一片惊呼。
薛向放下酒盏,与吴老板、俞宽一同推开暖阁的门,走到外廊居高临下地望去。
只见前方里许外的江面上,已是一片大乱。
数艘庞大的商船半沉在江心,江水被染出一片片刺目的暗红。
接二连三的遁光从沉船方向亮起,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又有四五道身影接连砸落在戏舫的甲板上。
“这船上的法阵不防空?”
薛向低声道。
俞宽抹了一把汗,面露苦色:“咱们这是民用戏舫,请阵法师刻录的都是最低级的推水阵和坚甲符纹,只能用来加速和护住底板不被暗礁撞碎。
那种能封锁整艘船的半球形防御光罩,每天烧的灵石是个天文数字,咱们根本供不起啊。”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跳上甲板的人越来越多,百态丛生。
有提着带血法器的莽汉,落地后一声不吭,冷着脸直接占据了甲板左侧最宽敞的角落,眼神凶悍地盯着四周,生人勿近。
有人则颇懂规矩,在吴老板亮明了戏舫东主的身份后,立刻上前拱手行礼,十分痛快地摸出几枚灵石,说全作避祸的船资。
吴老板没有要灵石,转头看着江面上那些在风浪中翻滚、哭喊连天的普通艄公和凡人商贾,重重叹了口气。
“都是平头百姓,大难临头,自当守望相助。”
吴老板转头看向俞宽,“老俞,咱们戏舫吃的就是百家饭,名声比命还重要,不能见死不救,让老廖他们救人吧。”
俞宽应下,去传消息。
不多时,便听有人喊道,“都上戏舫!赶紧靠过来!”
十数名船工齐声嘶吼,声音穿透了江面上的风浪。
一时间,江面上那些如无根浮萍般的小舟和抱着浮木的落水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死朝着红灯戏舫划来。
甲板上一片混乱,薛向的视线死死锁定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