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点头同意唐纳德对乔·纽森的评价后,李昱淡淡道:
“唐纳德先生,乔·纽森确实是一名相当优秀的政界精英。只不过……这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
唐纳德:“嗯?”
克拉拉:“咦?”
父女二人同时发出困惑的声音。
优秀是缺点……李昱的这番暴论,委实是让他们一头雾水。
李昱并未让他们久等。
就像是要故意吊他们的胃口,李昱有意地停顿片刻,随不紧不慢地把话接了下去:
“乔·纽森实在太过优秀了,优秀得令人感觉无比遥远——这会让平民百姓对他产生疏离感。
“说白了,市长也好,总统选举也罢,都是选出最受选民们欢迎的人。
“谁更受选民们的欢迎,谁就能胜选——赢得选举的方式,就是这么简单。”
“知彼知己,百战百胜”——这无疑是《孙子兵法》中最为著名的名言之一。
近日来,李昱在认真研究唐纳德的同时,也对乔·纽森的性格、履历、执政风格做了详细的调查。
除了仔细阅读报纸、政治期刊之外,他还旁观了乔·纽森的街头演讲,并设法跟踪其出行。
根据他的观察,乔·纽森不仅是性格和人生履历,就连兴趣爱好也充满了精英范。
热衷于欣赏名画、喜欢听古典乐和歌剧……总之尽是一些不接地气的高雅爱好,平日里只出没于音乐厅、大剧院、美术馆等所谓的高端场所。
简而言之,这是一位里里外外都充满了精英气息的月卿云客。
诚然,他相当优秀,可太过优秀便会使平民百姓产生一种陌生感。
事实上,乔·纽森与百姓们确实不太亲近。
在举行街头演讲时,他只会待在演讲台上,虽然口才了得,但在演讲结束后就会直接走人,从不跟选民们有任何亲密接触。
此外,他的性格也并不和善,总是板着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相传,乔·纽森是一个精英意识很强的人,只喜欢跟他一样优秀的精英来往,连普通人的手都不愿意握。
虽然只是传闻,但从乔·纽森的性格作风来看,这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只是如此,还不至于让李昱多加关注。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乔·纽森的政治许诺。
乔·纽森的政治许诺有很多条。
总结过后,主要可以归纳为三条——
其一是“让专业的人来做专业的事情”。
任命银行家、律师等商业领袖担任关键部门的负责人,确保政策的高效施行,并且采用的管理方法,提高政府效率,将腐败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其二是“为商业开道”——
推行低税率政策,减轻企业税负,大力投入港口、道路等基础设施建设,支持商会活动。
其三为“调控劳资”——
平衡劳工关系,避免激烈罢工,维持商业环境稳定。
上述三条主张并无出奇之处,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老套。
在当前年代,下到镇长选举,上到总统选举,基本都可以看见类似的主张。
当然,这种老套的主张还是有优点的——虽不新奇,但胜在无过。
相比之下,唐纳德的政治许诺就属于另一种极端了——太过超前,以致于不被广大选民认可。
唐纳德和克拉拉认真倾听。
在听到李昱说出“谁更受选民们的欢迎,谁就能胜选”这一句话时,唐纳德就像是领悟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
这时,李昱又抛出一个崭新的疑问:
“瓦格纳先生,请您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您觉得当今美国是一个美好的国家吗?”
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奇怪问题。
这一回儿,唐纳德的思考时间缩短了不少。
他近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当然,如今的美国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大发展时期’,目前已经是世上最富有、最强大的国家。
“我始终认为在遭受大战的蹂躏后,欧洲诸国就已经没法跟美国相提并论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使欧洲变为一片废墟——这可不是什么夸张的形容——数百年来积累的财富被消耗一空,国王们的王冠掉了满地。
没成想,唐纳德话音刚落,李昱便再度给出一个让他和克拉拉意想不到的回答:
“瓦格纳先生,恕我直言,您的回答不尽准确。
“如今的美国仅仅只是拥有一个光鲜的外表而已。
“确实,如今的美国拥有着其他国家远不能及的财力和工业产能。
“然而,爵士乐、摩天大楼、源源不断的汽车……这些东西在很大程度上都只属于富有的城市白人群体,并不属于底层的广大百姓。”
前阵子为找回奥莉西娅,李昱驱车从旧金山一路赶到落基山脉的山脚下,接着又去了一趟洛杉矶。
虽然不是一段漫长的旅行,但沿途中的所见所闻,确实让他对这个年代的美国基层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身为博学强闻的前网络小说家,李昱对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的种种乱象稍有了解。
可在亲眼目睹之后,他才对这个年代的美国的贫富差距有了更为直观的认知——毫不夸张的说,已然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许多乡下地区的生活水平仍停留在十几年前,乃至西部时代。
没有电力、没有自来水、出行靠马、价值观和思考方式都停留在上个世纪。
城乡差距无比巨大,城市内部的差距也没好到哪儿去。
在工厂里拧螺丝的工人们和腰缠万贯的资本家们虽然都生活在大城市里,但他们的收入水平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综上所述,这个年代的美国的真实情况,远远没有其表面所展现的那般光鲜。
忽然,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的克拉拉,此刻终于按捺不住地急声道:
“‘牧师’先生,您说的这些跟我们的竞选到底有什么关系?”
李昱微微一笑:
“这个世上的精英终究只有极少数。
“所以……瓦格纳小姐,请您务必牢记我刚才所说的那句话。
“在选举之中,谁更受选民们的欢迎,谁就能胜选。”
……
……
翌日(10月10日),早上10点08分——
旧金山,某地——
“好困……”
“汤姆,你的肩膀还好吗?”
“不行啊,还是好痛……”
“实在不行就去看医生吧。”
“那可不行,看病太贵了,我儿子才刚出生,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的是,我必须得把钱都存起来才行。”
……
此地是旧金山的工人们的聚居区。
从今早起,身穿背袋裤和工装夹克的工人们便开始来来往往。
“听说那个唐纳德今天要在我们这儿举行街头演讲。”
“唐纳德?哪个唐纳德?”
“就是那个主张‘种族平等’的唐纳德·约翰·瓦格纳。”
“哦,就是那个脑袋有问题的德国佬啊。”
“啧……狗屁的‘种族平等’!都怪那些爱尔兰人,将我们的工作岗位都抢走了!”
“还有华人和意大利人!”
“没错没错!就应该将这些外国佬统统驱逐出国境!”
……
绝大多数人都对唐纳德将要展开的这场街头演讲嗤之以鼻。
但仍有一部分闲人为了打发时间——今天是休息日——而跑到临时搭起的讲台旁边,准备在唐纳德发表“种族平等”的主张时倒喝彩,以此来取乐。
就在他们有说有笑地等待唐纳德的到来时——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一阵清脆的铃声倏地传来。
部分人下意识地循声看去。
在他们的视线正前方,是一名在报纸上见过很多次的中年人踩着一辆普普通通的脚踏车,一边按着车铃,小心翼翼地躲避人流,一边快而不乱地朝讲台这边驶来。
“咦?那不是唐纳德吗?”
某人这般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