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赵怀安王驾宿于界山驿。
赵怀安没睡着。
他在想白日儿子说的一番话。
白日发生那趟滑稽事后,他们继续向宣州赶去,路上儿子忽然问自己:
“父王,为何对贪官污吏严惩,而对刚刚的那人不严惩呢?那人不算是欺上吗?”
这是赵承嗣问的。
自己白日是这么回答的:
“承嗣,贪官污吏与刘通这种人,看似都是欺上,实则性质不同。”
赵承嗣当时仰着小脸,认真听着。
“贪官污吏,侵害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们贪墨军粮,前线将士就可能饿肚子;他们盘剥百姓,农家就可能破产流亡;他们收受贿赂,律法就成了空文,而这些都是伤害的我保义军的根基,也是我们家的敌人!”
“而刘通这种人,献祥瑞、劝称帝,看似大逆不道,实则危害有限。因为……”
“因为我不信。”
赵承嗣眨了眨眼。
“我不信祥瑞,所以他的天书就是废纸;我不想称帝,所以他的劝进就是空话。”
赵怀安道:
“他的危害,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我信不信。只要我不信,他就掀不起风浪。”
“如刘通这样的人,很多,自古如我们家这种情况,稍有奋进之势,就会有投机之徒献祥瑞、进谶语。”
“而且人心难测,我就算是重罚此人,可能在别人眼中,还反显得本王在意此事,怕人议论天命。”
当时赵承嗣听后却问了这样一句:
“父王,那收下这天书,会如何呢?”
赵怀安没有训斥儿子,而是继续解释道:
“自古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今日为父若收了这天书,明日便会有十人献宝图,后日百人言异象。”
“到那时,霸府上下不务实事,只争祥瑞,离败亡就不远了。”
“无论是治藩还是治家,都需要引导!更不可肆意妄为,需对所言所行,再思又思,如此方能防微杜渐!”
说完,赵怀安还看向儿子:
“承嗣,你要记住。”
“我们家,可以敬天,但不可迷天;可以畏命,但不可认命。真正的天命,在民心,不在祥瑞。”
赵承嗣重重点头:
“儿记住了。”
本来这件事,赵怀安已经觉得结束了,可没想到承嗣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父王,儿子在想,不杀是对的。”
“这刘通能炮制天书,可见也是个文人,虽然心术不正,但到底还是有影响的。”
“若是对此辈严苛,反而显得我吴藩不容人,但这些人也着实危险,父亲之前说的黄巢,就是此类吧!所以父王小惩大诫,更是将其驱逐离境,让别藩烦心。”
赵怀安愣了下,看着儿子,问道:
“承嗣,这是有人教你这么说的吗?”
赵承嗣摇头,说道:
“平日先生们教得多,但这是儿子自己想的,父王,儿子说的不好吗?”
赵怀安抿着嘴,复杂道:
“甚好,甚好,说到为父的心里了。”
是的,赵怀安遇到这个刘通的时候,就想到将这人驱到中原去,他这种人在自己这边没市场,可在朱温、朱瑄、朱瑾,乃至时溥那边却大有市场。
而他还真就需要这类人在那些势力之间鼓吹。
以赵怀安现在的进度,在中原决出霸主之前,他可以完全攻略南方,形势好的话,甚至还能再发展几年。
所以在对未来的估计上,赵怀安觉得自己夺得天下的机会非常大。
但这里面却有件顶顶棘手的事,那就是他和朝廷的关系。
自己是大唐的吴王,授命于唐廷,无论他有什么理由,如果他称帝,那就是乱臣贼子!这对自己欲以义理而廓清天下,荡涤污浊来说,是毁灭性的。
他自己思考过,如自己现在的情况,其实有三条路。
一个就是传统的禅让模式,也就是入长安,控制朝廷,做权臣,然后开始加九锡、封王、受禅这一套流程,最后完成天命从唐到自己的转移。
这种模式的典型代表就是曹魏代汉。
但这种不过是遮羞布而已,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乱臣贼子。
如果他想走这条路,当年平定黄巢时就留在长安了!毕竟得之不正!
另外一种模式就是革命了,如汤武革命,周武革命,汉高革命!
他们都是前朝残暴,天下百姓疾苦,最后奉天罚罪,最后武力征服前朝。
这也是一个比较坚固的合法性来源,但赵怀安有点棘手,那就是他的定位是大唐的擎天保驾的功臣!
他有什么理由来奉天罚罪?如果承认大唐为暴朝,那他算什么?帮凶?
那岂不是黄巢成了正派?自己成了反派?
所以这条路,赵怀安也走不了。
最后,唯有一条路,也是赵怀安暗暗在行的。
那就是天下土崩,唐失其鹿,而我赵怀安解民倒悬,乾坤再造!
这时候的合法性就不在于什么天命的血缘继承,或者天命的转移,而是天命碎了,碎成一片片,最后由我赵怀安拨乱反正,结束乱世,恢复一个新秩序!
那时候就不是什么被授予,而是自我加冕!可以说是得国最正!
如果有类比的话,就是后世的元末,朱元璋。
他扫灭群雄,重开日月,而且再叠加一个驱逐胡虏,恢复中华,合法性就更强了。
而自己要走这条路,那就得大唐亡啊!还不能亡在自己手上。
那得靠谁?朱温、李茂贞、王建、王重荣?都行,谁做了,谁就行。
所以,放走如刘通这样的人,其实也就是出于这样的一个动机。
但儿子年纪这么小,却可以说出读书人要用,要管,这已经是非常让他意外了。
……
现在,赵怀安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是因为这事。
儿子太优秀了!
优秀到让他这个老父亲担心自己的继承人规划,更担心日后万一出现什么玄武门之变这样的人伦惨剧,他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绝对的失败者,连儿子都没教好。
但就因为儿子优秀,就去打压他?
且不说自己还没这个资格,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藩镇乱世,他用了十年才有了这东南十八州。
但这远远不够。
中原未定,河北未平,河西未复,更不用说岭南、西南、辽东……若要真正一统山河,扫清寰宇,他这一代人,够吗?
不够。
他今年快三十,正是年富力强。
可战争不是儿戏,统一天下更非易事。
历史上,从起兵到定鼎,刘邦用了七年,李渊用了七年,朱元璋用了十五年,但那都是群雄涿鹿、天下无主的时代。
如今呢?大唐虽衰,名分犹在;藩镇虽乱,根基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