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申时,春阳西斜。
双桥大营外三里处的官道上,烟尘渐起。
先是一队二十余骑的背嵬精骑,皆着玄甲、披黑氅,擎“吴”字赤旗,疾驰而至。
马蹄踏地,声如闷雷。
紧接着,两面大纛自烟尘中缓缓升起:
左纛赤底金边,上书“吴王”;右纛黄底玄纹,绣“呼保义”三个斗大篆字。
大纛之下,四匹通体乌黑、臀腿健硕的健驴,拉着一辆重型战车,隆隆驶来。
战车以硬木为骨,外覆铁皮,车辕两侧各悬八面牛皮团牌,车厢竖满刀剑枪槊,俨然一座移动武库。
吴王赵怀安立于车首。
他未着甲,只穿一袭深紫常袍,腰束玉带,外罩大氅。
车驾两侧,各有一队五十人的银刀武士,皆明光铠、翎羽盔,肩扛丈二陌刀,步伐整齐划一,甲片撞击之声铿然有律。
再往后,是八百背嵬亲军,皆骑河西骏马,披锁子甲,鞍挂角弓、骨朵,沉默如山。
整个队伍绵延里许,旌旗猎猎,甲光耀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大营外,张歹早已率众将列队恭候。
……
一阵寒暄后,赵怀安携儿子驱车入营,张歹也在车上。
“老张,军务如何?”
张歹落在赵怀安身后,和赵六挤在一起,听到问话,连忙回道:
“回大王,自得了军院文牒,末将已从全军挑选精锐五百,全都是善奔走的豪杰猛士,只等大王一声令下,必为大王拿下独松关!”
赵怀安点头,拍了拍张歹,说道:
“好,先入帐议事,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张歹的确是让赵怀安比较放心的一个。
这个最开始只是被赵怀安招募的川西山棚,能被赵怀安放在后军都督的位置上,为诸将之前,自是有原因的。
首先在功勋上,张歹此前攻略过大别山,陆续开拓了五十六都的基本盘。
而这些大别山五十六都在保义军内部,算是一个比较大的山头,所以单凭这一点,张歹就可以为一方面都督。
但让赵怀安更放心的是他稳!
现在赵怀安都还记得,打大别山时,张歹率部围困一处山寨。
那寨子据险而守,粮草充足,部下诸将都建议强攻。
张歹却下令围而不打,每日只派小股部队骚扰,主力则在山下筑垒、练兵。
这一围就是两个月。
部下怨声渐起,连赵怀安都派人询问。
张歹只回了一句:
“贼粮将尽,心气将堕,再等十日。”
果然,第九日,寨中内讧,开寨投降。
张歹兵不血刃,拿下山寨,收精壮山棚五百。
事后赵怀安问他:
“你怎知贼粮将尽?”
张歹答:
“末将每日观寨中炊烟。初时炊烟密集,后渐稀疏,且时辰渐晚,此乃节粮之兆。又观寨墙守卒,初时精神,后渐懈怠,甚至白日瞌睡,此乃士衰之兆。”
赵怀安当时便叹:
此人有大将之风。
军中最稳的就是王进,而王进不止一次和自己提过,说张歹论折冲可能不如军中的一些斗将,可却有大将之风,说:
“张歹用兵,如老农耕田。不争一时之快,但求秋后之实。”
这种稳,在乱世尤为珍贵,尤其是在猛将如云的保义军,敢打敢拼的不知凡几,能坐得住的,却难得。
再加上,他是赵怀安一手提拔起来的老兄弟,深得赵怀安信任,那就更适合作为一军都督了。
不过,这一次,赵怀安就需要张歹更锐猛些了,因为这一次的作战计划委实有点激进!
……
双桥大营是一个永固大营,所以作为都督府的节堂是一处二进的小院子,前面议事,两厢是军中各级僚属,后面是张歹和扈兵的住所。
此时,赵怀安坐在节堂前,侧下坐着张歹,随行的赵六、豆胖子、王彦章、李重胤等分坐左右,后面就是后军都督下属的五名卫将。
分别是耿孝杰、党守肃、段忠俭、宋远、张义府,麾下皆是两千到三千不等的兵力。
赵怀安没有让随行的幕僚说这一次的军略,而是亲自给众将说了他和军院一并商讨出的攻伐两浙的军事计划。
赵怀安让赵六将江东一带的舆图铺在长案上,让众将围拢过来,然后点着杭州说道:
“诸位,此战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拿下杭州,控扼两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
“但杭州不好打。董昌、钱镠经营多年,城坚兵精,水网密布。我军若强攻,必损兵折将,耗时日久。”
张歹沉声道:
“大王所言极是。末将驻宣州以来,多次派人探查杭州防务。钱镠此人,确非庸将。”
赵怀安点头,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三条线,说道:
“我军攻杭,有三条路可走。”
“第一,北线。”
他指向湖州方向:
“北线方面沿大运河南下,水陆并进,此路最宽,最平,最适合大军展开,同时有运河与苏、常为后方,补给无忧。”
“但……”
他加重语气:
“钱镠必在此布下重兵。运河沿线,北新关、祥符桥、瓶窑,处处皆可设防。我军若从此路强攻,必然是要一处处打,一处处啃!”
众将点头。运河沿线利于行军,但也利于防守。
钱镠的水军不弱,若在运河上设障,保义军的水师未必能占便宜。
不等众将继续思考,赵怀安手指移向杭州西边的富春江,说道:
“第二,西线。”
“沿江而下,经严州、桐庐、富阳,直抵杭州。”
“此路顺流,看似便捷。但钱塘江潮汐无常,江面宽阔,我军水师若贸然深入,易遭伏击。且钱镠在严州、富阳皆有重镇,层层设防,难速破。”
他顿了顿,手指最后落在宣州与杭州之间:
“那最后就是西北线,也就是从宣州到杭州的古道。”
这条线从宣州蜿蜒向南,穿过宁国、安吉,翻越天目山脉,最后穿越独松岭进入杭州。
赵怀安指着这条线,缓缓道:
“此路最险。”
“天目山脉,崇山峻岭,道路崎岖。独松关更是百里内无二关的险隘,两侧高山对峙,中间古道仅容两三马并行。大军在此,展不开,退不及,攻则仰,守则困。”
“而这条路也是你们后军所主攻的方向!”
听了这话,在场的党守肃皱眉道:
“大王,既然如此险要,为何还要从此路进兵?”
“因为险,所以奇。”
“钱镠防我,必重北线运河,次防西线江道。”
“至于西北宣杭古道,他也会防,但绝不会认为我军会从此路大举进攻。”
“为何?因为此地根本不适合大军行动。”
“兵法其实就是一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正因其料不到我军会从这里进攻,所以才是破局的关键。”
众将屏息。
赵怀安继续道:
“我的方略是:以北线为正兵,以西北线为奇兵。”
“北线方面,军院已命郭琪在湖州集结两万大军,沿运河南下,佯攻杭州北面。此路不求速胜,只求牵制钱镠主力,让他以为我军主攻方向在此。”
“而真正的杀招……”
他转向张歹:
“在你这里。”
张歹挺直腰板:
“请大王明示!”
“军院之前让你拣拔的五百精锐,是否妥当?”
张歹大声回道:
“回大王,都是大别山子弟,个个都是善奔走、能攀爬、敢拼死的豪杰。”
赵怀安点头:
“好,这五百人我会亲自阅军,他们将不披重甲,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翻越天目山,突袭独松关。”
节堂内一片寂静。
五百人,突袭天险独松关?
段忠俭忍不住道:
“大王,独松关险要,五百人……怕是连关墙都摸不到。”
“所以不是强攻,是智取。”
“独松关虽险,但守军不会太多。钱镠兵力有限,重兵必布于北线、西线。独松关驻军,最多千人,且久无战事,必懈怠。”
他看向张歹:
“老张,你在宣州,可曾探得独松关虚实?”
张歹抱拳:
“回大王,末将确已派人探查。”
“独松关守将名唤曹圭,是临平都将曹信之子,因其新进,兵略如何,实未见之,不好揣度。”
“但其关内守军约八百,分两班轮值。关墙高两丈,以石砌成,易守难攻。”
“末将还探得一事,那就是独松关西侧,有一处绝壁,名为鹰愁崖。”
“崖高十丈,几近垂直,常人难攀。但崖顶距关墙仅三十步,若能从此处攀上,可绕至关后。”
赵怀安眼睛一亮:
“继续说。”
“末将麾下有一队精兵,原是大别山猎户,最善攀爬。”
“曾试过攀鹰愁崖,虽险,但非不可为。”
“若以此队为先导,以绳索垂下,后续精锐攀绳而上,或可奇袭破关。”
众将闻言,皆露惊色,觉得这计划太冒险了。
赵怀安却抚掌:
“好!此计可行!”
他看向众将: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五百人,翻山越岭,突袭天险,一旦失败,便是全军覆没。”
“所以这一次拣拔的人员,必须是山中老手,如此才具备突袭的能力!”
“而一旦破关,后续大军……”
说着,赵怀安指着张歹,说道:
“你要立即率全军通过独松关,直扑杭州余杭。”
张歹肃然:“末将领命!”
“记住!”
赵怀安叮嘱:
“破关后,不要停留,不要贪功。全军疾进,一日内必须抵达杭州城下。”
“钱镠闻独松关失,必调北线兵回援。此时郭琪大军从北线猛攻,钱镠首尾难顾,杭州可破。”
众将听得心潮澎湃,这计划虽险,但若成功,便是奇袭制胜的典范。
赵怀安环视众人:
“诸位,敢不敢上?”
“敢!”
众将齐声。
赵怀安点头:
“好。张歹,一会你将五百锐兵集结,我要亲自训师。”
“末将领命!”
议事至此,本该结束。但张歹忽然道:
“大王,末将还有一事禀报。”
“讲。”
“末将驻宣州以来,为探杭州虚实,曾派一僧人潜入杭州,刺探军情。“
“此僧法号祖肩,原是天台宗僧人,精于谋略,且对杭州地理、防务了如指掌。”
“他三日前已返回宣州,带回重要军情。末将斗胆,请大王一见。”
赵怀安挑眉:
“哦?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