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二月二十五日,云层低垂,天空带着点阴沉。
赵怀安站在立起来的高台上,旁边是一众文武,李德诚等宣州本地官员,还有张歹、耿孝杰、党守肃、段忠俭、宋远、张义府等后军都督府帅将们。
下面是五百从全军选上来的跳荡队武士,此时穿着军袍,目光振奋激动地看着台上的大王!
这些后军都督的跳荡队武士们,多是来自大别山地区,也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吴王。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记着这位大王。
因为大王,他们所在的山棚和族落在这些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八年前,他们还只是大别山深处某个山棚里的少年,跟着父辈在山间狩猎、采茶,为了一小片山场能和邻寨打得头破血流。
那时候,他们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多打几只野物,多换几斗盐巴。
然后,保义军来了,大王来了,在山里设了都所。
都户制像一张大网,将散落山间的聚落拢在一起。
三百户为一都,设都指挥、副指挥、法司、教习。
山民们第一次有了户籍,第一次分到了可以世代耕种的口分田,第一次知道孩子可以进义学识字。
更重要的,是他们第一次被当成了人。
保义军的吏士进山,不是来抢粮抓丁的。
他们修路、建房、开医馆、办集市。
山里的茶叶、药材、兽皮,能换回布匹、铁器、盐巴。
孩子们在义学里念“天地玄黄”,也练弓马刀枪。
而在场的这些大别山子弟,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的。
有些人现在还记得,有一年山里大雪,好多寨子遭了雪灾,甚至连路都封了,是山外的保义军架着小舟来送粮,多少老人都是老泪纵横的,活这么久,没见过官家送粮。
还有一年,是夏天,山洪冲垮了寨子,还是山外的保义军工兵营开进了山里,帮他们重建家园,还挖了排水渠。
就这样,八年来,一批批大别山子弟加入了保义军,随大军转战南北。
八年来,大别山变了样。
五十六都,户户有田,家家有余粮。
山路通了,商旅往来,山货能卖到金陵、扬州。
孩子们读书习武,老人们能活下来,不用终老山里,山棚之间不再为争山场血斗,有了矛盾也有官府断案。
这一切,都因为台上那个人。
所以,当上头要招募跳荡死士时,后军都督府下的大别山子弟,几乎抢破了头。
最后选出来的这五百人,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悍勇,能徒手攀崖,能日行百里,仍挽强弓。
他们不为赏钱,不为田亩。
只为报恩。
……
高台上,赵怀安看着台下五百双灼热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记得起兵之初,保义都只有几十号人,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老娘有病,谁家媳妇刚生娃。
现在,保义军十万之众,他连各营主将的脸都未必认全。
但台下这些年轻人,他虽叫不出名字,却知道他们的来处,大别山五十六都,那是他亲手打造的基业之一,也是麾下的核心老弟兄。
“弟兄们。”
赵怀安开口,声音很大,清晰地传遍校场。
“今日召集诸位,是要交给你们一个任务!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们要打杭州。而要打杭州,必须先拿下独松关。”
他转身,指向身后巨大的独松关地形图:
“独松关,天目山第一险隘。关墙高耸,依山而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守军八百,皆是钱镠麾下老卒。”
“我们要做的,是翻越百里天目山,悄无声息地摸到关下,然后攀爬绝壁,绕到关后,内外夹击,一举破关。”
台下寂静无声。
他们都是当了一两年兵的人了,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五百人,轻装简从,翻山越岭,突袭天险。一旦暴露,便是全军覆没。
“此战,凶险异常。”
赵怀安声音沉重:
“我不敢保证你们都能回来。”
“甚至,可能有一半,甚至更多的人,会永远留在独松岭上。”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在出发前,我想问你们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台下沉默片刻。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为大王效死!”
“吃大王饭,报大王恩!”
“保义军万岁!”
声浪震天,连阴沉的天色都仿佛被冲开了一丝缝隙。
就在这激昂的声浪中,忽然响起一个略带腼腆的声音:
“那个……大王,俺有个小要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队列第三排中间,一个圆脸青年挠着头,嘿嘿笑着。
党守肃一眼认出,那是他麾下的尖刀武士薛皋,桐柏山区人,因排行第八,绰号薛八。
此人攀岩如猿,但性子有些憨直。
“薛八!你胡咧咧啥!”
党守肃瞪眼:
“没看这是啥场合?”
薛皋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
“俺……俺就是听说,上头总提五粮液,说那是天下第一等的好酒。俺还没喝过……能不能在出发前,喝上一口?”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连台上诸将都忍俊不禁。
党守肃气得脸都红了:
“狗日的薛八!你没喝过五粮液?老子都没喝过!要喝也没地方弄!这里又不靠江,哪里给你弄去?别给咱们卫丢脸!”
薛皋被骂得低下头,嘟哝道:
“俺就是问问嘛……”
众人笑得更欢了。
但赵怀安没有笑。
他静静看着薛皋,看着这个憨直的青年,能感受到他对生活的向往。
赵怀安转身,对身旁的李师泰道:
“去宣州城里。城里有多少五粮液,就弄多少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我在这里,和兄弟们一起喝!”
全场瞬间安静。
众将这才意识到,大王不是开玩笑。
李师泰愣了一下,随即嘿了一声,抱拳:
“遵命!”
他点了二十名背嵬牙兵,又拉上一名宣州府的官吏,翻身上马,直奔宣州城。
……
宣州城内,李师泰策马疾驰。
他先去了最大的市集,问遍酒肆、货栈,得到的回答都是:
“五粮液?那可是稀罕物,只有扬州、金陵的大商号才有,咱们这小地方哪会有?”
李师泰皱眉,也觉得难办。
但大王既然下令,就必须弄到,而且这是那些好汉们的要求。
独松岭那地方,他昨日才和大王从那边哨探回来,晓得有多危险。
所以,这个要求几乎对很多人来说,都是遗愿了。
这时候,随行的宣州官吏忽然想起什么:
“李押衙,城东郝大户,之前常跑扬州贩货。听说他好酒,或许私藏了些?”
“带路!”
一行人直奔城东郝宅。
郝建正在后院清点新到的山货,忽听门外喧哗,家仆连滚带爬进来:
“郎君!不好了!大兵……兵围了宅子!”
郝建大惊,慌忙迎出。
只见一队铁甲武士已闯入院中,为首将领面色冷峻,正是李师泰。
见到这一幕,郝建腿都软了:
“将军!将军息怒!”
“小人一向守法,税赋从未拖欠!仓里那批山货是刚进的,还没来得及去完税,小人这就去补……”
李师泰摆手打断:
“我不是来查税的。问你,有没有五粮液?”
郝建呆住:
“五……五粮液?”
“对,酒。白如琥珀,越放越沉的那种。”
郝建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
“有有有!小人前年在扬州跑商,在醉仙楼尝过一次,确实好酒!那卖酒的掌柜说,这酒存着能升值,小人就信了,买了五十瓮,埋在后院土里……”
“起出来!”
李师泰二话不说。
兵士们立刻动手,不到一刻钟,五十个陶瓮从土中挖出,瓮口封着红泥,瓮身还沾着湿土。
李师泰拍开一瓮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醇厚、绵长,带着五谷特有的芬芳。
“就是它!”
李师泰大喜,挥手:
“装车!”
背嵬们七手八脚将酒瓮搬上马车。
郝建在一旁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李师泰翻身上马,丢给郝建一块令牌:
“过几日,去双桥大营结账!”
说罢,扬鞭而去。
郝建捧着令牌,愣在原地。
家仆小声问:
“郎君,这酒……”
“值了!”
郝建忽然一拍大腿:
“你听说没?大王正在双桥大营誓师!这酒是给大王送的!以后咱们郝家,要发达了!”
他转身对都管吼道:
“快!去打听打听,哪里还能买到五粮液?有多少收多少!”
……
双桥大营,校场上。
李师泰去后,赵怀安并未让众人散去。
他下令:
“画师何在?”
十余名随军画师应声而出。
这是保义军的惯例,每逢大战前,会为敢死之士绘影留念,一则激励士气,二则若有人战死,其肖像可送入忠烈祠,供后人瞻仰。
画师们支起画架,铺开宣纸,开始为跳荡武士们画像。
起初,武士们还有些拘谨。但很快,气氛就活跃起来。
一个叫石勇的壮汉,来自大别山南麓的都所,他故意挺起胸膛,对画师道:
“画威武些!俺娘说了,要是俺死了,这画得挂起来给俺儿子看,不能丢人!”
画师笑着应下。
旁边一个瘦削青年却扭捏起来,他是陈虎,是一名队将。
画师要画他,他连连摆手:
“别画俺……俺长得丑,画了吓人。”
党守肃在一旁笑骂:“陈三狗!你现在叫陈虎了,是军官!有点出息!”
陈虎红着脸,最终还是端正站好,但眼神飘忽,不敢看画师。
另一个角落,几个年轻武士凑在一起,低声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