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义军入城了,但过程却并没有那么顺利。
此时杭州城内大概有九千多武装,除了大概三千左右的土团在城乱后四散而逃,剩下的大概五千多杭州八都兵和牙兵,全都披甲持械,在各自牙将的带领下,以坊街继续战斗。
这就是躲不过的。
你没怎么打残酷的城防消耗战,那就需要打惨烈的城内巷战。
因为战争的胜负并不总看是否攻破那道门,而是看是否消耗了敌军有生力量和抵抗意志。
而这些牙兵和八都兵恰恰是杭州城内的既得利益群体,他们不会,也不可能束手就擒的。
其实这个时候入城作战的劣势是非常明显的,就是夜战不仅容易误伤友军,还容易和友军失去联系。
但再如何不利,此时也要源源不断往城内派兵,因为战机是最重要的,容不得你从容讲条件。
等你什么都准备好了,那也不用打了!战争的辩证就在这里,双方都无时不刻处在疑云中,都是在不确定中起舞。
为何保义军常常打夜战呢?
也是这个道理,因为夜晚是战机最密集出现的时间段。
所以孙膑破庞涓于马陵是也;所以韩信夜渡黄河,袭破魏豹是也;所以周亚夫夜袭昌邑,破七国叛军是也。
所以曹操破袁绍于乌巢是也;所以陆逊夷陵夜袭,火烧刘备七百里连营是也;所以李愬雪夜入蔡州,擒吴元济是也。
是以,古今中外,无不将夜晚作为一战定乾坤的赛点。
而如保义军这般,自建军之初就强调严酷纪律、精良装备、高强度训练,常年以营队为单位作战指挥的军队而言,夜战非但不是畏途,反而是扬我之长、制敌之短的决胜疆场。
此时,杭州西城内,火光冲天,一队队保义军就这样源源不断涌入城内。
在得了城内的黑衣社的信报后,张歹就在城东布置了四个入城序列,前后共计投入四个千人都。
这些入城都,有善战的老营头,有去年整军的改编营头,组织度有高有低,但却无不是精锐武士。
此时的保义军在先后吸纳黄巢、忠武、天平、淮南、镇海诸镇的精锐后,常年习练器械的武士在绝对数量上,不仅傲视南方,连中原怕也是比不了。
也就是河朔三镇和代北、关中的武人能与之比肩了。
自高彦袭击夺门后,四个都涌进了杭州城,后军都督张歹坐镇城外,等候城内消息,随时向城内再派入二番队。
与此同时,原先驻扎在北城外的六千保义军衙内军也开始对北城发起猛攻。
而已入城之部,其中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占领北城,打通衙内军入城通道。
……
明月高悬,靠近西城的一处街道上,年轻的披甲军营将赵文逊带领麾下数十甲士,在街口五十步外停下整队。
黑暗中,时不时有箭支从远处飞来,落在甲兵的周围,时而命中队列,发出零落的当当声。
在场的这些保义军甲兵们都在听着赵文逊的口令,对这些箭支毫不理会。
因为这些披甲兵全部全副武装到了牙齿。
他们顶着黑漆兜鍪,穿绛色军袍内衬,外披黑漆札甲,披膊护项俱全,面上挂着铁面,胸前一面护心镜,腰垂腿裙,胫裹铁护,足蹬牛皮短靴。
作为被率先派入杭州城打击敌军意志的精锐,这些甲士全部手持长柯大斧,腰悬横刀、铁骨朵,弓矢在背,光一身披挂就有七十斤。
动辄铿锵作响,立如精钢立柱,箭不能穿,刀不能入。
本身赵文逊麾下是有二百这样精锐甲士的,但在入城后,因为黑灯瞎火,很多都走散了,如今能集中在他麾下的只有五六十人。
赵文逊作为吴王义子,从乾符元年入军,习练战技,成长于赵怀安身边,数入战场,此刻虽只有十八岁,但战阵经验异常丰富。
他一边用唢呐和铜哨召集散乱在附近街道的部下,一边开始整队报数。
前面黑暗中不晓得有多少敌人,他必须先弄清自己手上的力量,才方便调度战术。
重装披甲武士的战术运用是有技术的,因为披重甲会大大消耗武士们的体力。
虽然保义军的武士们可以每天吃到豆腐还有其他各类豆制品,大量的蔬菜,还有煮得稀烂的大麦粥,间还有肉食做补充。
但他们也就能披甲高强度战斗最多半个时辰。
超过这个时间,即便再精锐的武士也会因体力耗尽而动作迟缓,甚至无法挥动兵器。
因此,如何在这有限的黄金时间内,将重甲武士的冲击力发挥到极致,是每个合格的步战将领必须掌握的学问。
赵文逊就深谙此道。
因为人数少,很快他就清点完人数,五十七人!
其中完整披挂铁甲、手持长柄重兵,如长柯斧、大戟、陌刀的陷阵士,有三十人。
其余二十七人则多为持刀盾或步槊的遮护兵,负责掩护陷阵士的侧翼与后方。
之后,赵文逊又将二十七名遮护兵则自动分为左右两翼与后队。
左右各八人,持圆盾与横刀或步槊,微微侧身,将盾牌朝向街道两侧可能来袭的方向,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屋舍巷口。
后队十一人,则持稍大的方盾与步槊,面朝后方,防备可能从背后袭来的敌人,同时看护着队伍中仅有的几名弓手。
这些披甲士也是背负弓弩的,但并不以此作为主战,而队列中的弓手们,此刻已将角弓握在手中,箭矢搭在弦上,但引而不发,同样等待命令。
很短的时间内,赵文逊就在街道口布置了一个典型的、用于狭窄街道环境的锋矢突击阵。
陷阵士为锋刃,负责正面凿穿;遮护兵为两翼与后盾,负责抵御侧击与断后,保护锋刃的背部与肋部。
“列阵,等我号令!”
赵文逊的声音透过铁面传出,略显沉闷却异常清晰。
五十七名甲士闻声列阵,无需更多言语。
长期的严酷操练已将各种战术动作刻入他们的骨髓。
持长柄重兵的三十名陷阵士迅速向前,在赵文逊身前排成三排,每排十人。
他们彼此间隔约一步,既能保证挥动兵器的空间,又能让后排随时填补前排的空缺。
此刻,他们将沉重的长柄斧、陌刀杵在地上,等候进一步命令。
见麾下战术动作如此纯熟,赵文逊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摘下腰间铜哨,吹出一长两短的尖锐哨音。
这是保义军甲士营中,用于小队集结与的标准信号。
兵力太少,他要继续召集附近的友军。
……
片刻后,在听到这里的铜哨声后,附近街道的保义军都在往这边靠拢。
这些人并不都是赵文逊的部下,还有其他散掉的保义军,但这会全都聚拢在赵文逊的下面。
之所以能如此简单收拢散乱武士,并不因为赵文逊是什么营将,也不是他是赵怀安的义子。
而是因为保义军自去年大整军后引入的一项新制度,也就是军衔制度。
现在的军事制度中,只有军队的具体职务,比如军、卫、都、营、队,然后,队将听营将,营将听都将,这是非常清晰的职官等级。
但在实际的战斗中,这种单一的制度是有问题的,这也是保义军从过去的战斗中发现的。
比如两支同样的营,在配合作战的时候,指挥权属于谁?
是甲营的营将指挥乙营,还是乙营的营将指挥甲营?
若按职务,两人平级,互不统属,极易产生摩擦或推诿,贻误战机。
再比如,当一支军队被打散,不同建制单位的士兵混杂在一起时,谁有资格站出来重新组织他们?
一个营将的部下可能只剩三五人,而一个队将身边却聚集了上百溃兵,难道谁兵多听谁的?
或者干脆死板地等待原建制长官出现,或者等更高层来任命?
这在平时都是可以的,但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这种等待往往是致命的。
而更常见的情况是,高级军将阵亡或重伤,其副手或下级军官需要接替指挥。
但副手可能能力不足,下级军官又可能资历不够,难以服众。
若没有一套公认的、超越具体职务的等级标识,指挥权的平稳过渡就会充满变数和风险。
其实说白了,就是要有一套不经过上级任命,能在战时极端情况下,自觉完成编伍,凝练新的组织核心的制度。
所以,赵怀安正是洞察了这些弊端,才力排众议,在去年大整军中,仿照近代军制雏形,结合唐时散官、勋官的一些理念,创设了这套独立的军衔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