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义军!”
“哈!”
“前进!”
“万胜!”
随着最先排的披甲武士齐齐迈出第一步,整个锋矢阵开始向前移动。
起初速度不快,但也是如此才能维持一个密列的阵线,甲胄铿锵,排向黑暗中的敌人。
此时,后方的弓弩手们对着黑暗盲射,除了偶尔传来的惨叫,几乎都是叮铃咣啷的声音。
这意味着,街道对面的杭州牙兵武士也是披甲的,能在破城后的混乱中完成全副武装,非精锐不可为。
但保义军丝毫不在意,在后方的箭矢的掩护下,陷阵士继续前进,左右遮护兵举盾护住侧翼,步伐紧密跟随。
十步,他们继续深入黑暗的巷子。
二十步,三十步……
忽然,街道对面火光而起,这里的杭州牙军们为了协调作战,也开始点燃了火把。
也因此,最前排的保义军披甲士们,已经能看清大约数百名杭州牙兵正依托街口堆放的杂物和几辆马车,匆忙布防。
他们同样披甲,但甲胄制式不一,显然同样来自不同营头。
此刻,看着火光下列阵而来的保义军甲士,他们慌忙地抛射着箭矢。
箭矢“嗖嗖”飞来,大部分打在陷阵士厚重的札甲和遮护兵的盾牌上,弹开或卡住,偶有射中甲缝或面甲缝隙的,也因距离尚远、力道不足而难以造成致命伤。
保义军阵型丝毫不乱,继续稳步推进。
行进五十步了!
杭州牙兵中的弓手开始惊慌,射箭的频率加快,但精度更差。
一些持步槊、长刀的牙兵开始从掩体后站起,准备接战。
五十五步!
这个时候,赵文逊猛地吹响铜哨!
在射完一轮轻箭的弓手们,已经换上了粗长的重箭,在听得营将的哨声后,他们齐齐拉开了弓弦,向着街道尽头的杭州牙兵射去。
“嗖!”
二十三支破甲重箭离弦而出,越过前排陷阵士的头顶,精准地射向牙兵队列中几个正在呼喊指挥的杭州武士。
“啊!”
“呃!”
惨叫声响起,两名披甲的八都武士,应声倒地。
此刻,最前排的陷阵士距敌已只有十步!
“加速!冲阵!”
赵文逊怒吼,同时将长斧高高举起。
“杀!!!”
整个锋矢阵骤然提速!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甲片撞击声覆盖了整片街道!
四十名披甲陷阵士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将手中的长柄重兵全力抡起!
五步!
第一排十名陷阵士,包括赵文逊在内,面对已然慌乱的牙兵防线,将积蓄的力量轰然爆发!
为众最前,赵文逊手中长斧横扫,半月刃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接将一根刺来的步槊斩成两段,然后重重地砍在了对方的扎甲上。
斧刃只是切断了扎甲上的甲绳、崩开一地甲片,却并没有完成破甲。
但赵文逊这一击,却直接震断了对面牙兵的肋骨,那人直接喷了口血,仰头就倒。
十八岁的身体,八年不间断的体能训练,赵文逊的身躯仿佛有用不完的气力。
他劈倒一人后,毫不停留,顺着斧势,又用斧顶上的钝头锤反手砸在另一名持盾牙兵的盾面上。
“砰”的一声巨响,硬木盾面猛地凹陷崩裂,木屑飞溅。
那牙兵整条手臂当场断折,盾牌脱手飞出,人如受重锤,猛地向后一仰,踉跄倒退三步,片刻后,激素褪去,断臂之痛下,忍不住哀嚎大喊。
赵文逊威猛如幼虎,他左右两侧的陷阵士同样威不可挡。
长柯大斧劈砍之下,血肉横飞;沉重的陌刀如墙推进,所过之处,哀嚎遍野。
仅仅第一轮接触,杭州牙兵仓促组成的防线就被撕开数道血口。
“一、二、三!”
赵文逊心中默数,挥出第三斧,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牙兵枭首。
随即,他毫不恋战,依照战术,迅速侧身后撤,从第二排与第三排之间的空隙退向阵后。
几乎在他后撤的同时,第二排的十名陷阵士已然踏前一步,补上了前排留下的空缺,手中重兵带着前冲的惯性,以更猛烈的势头砸向混乱的敌军阵线。
“轰!”
“咔嚓!”
“啊!”
兵刃断裂声、骨骼碎裂声、濒死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第二排陷阵士的冲击,如潮水般将杭州牙兵的防线彻底击碎。
残存的牙兵惊恐地向后溃退,互相践踏。
而此时,赵文逊已退至第三排之后,迅速调整呼吸,检查兵器。
他的铁面上溅满了血点,甚至眼睛都有点糊血,他只能取下铁面,稍微擦了一下。
就在这个空档,当陷阵士第二排开始后撤、第三排即将上前之际,街道两旁的屋舍内,门板被推开,数十杭州牙兵,手持刀斧重兵,披连缀长身甲,嚎叫着扑向保义军侧翼!
敌军有准备!
不用赵文逊下令,之前被布置在两翼的刀盾和步槊同时大吼,顶了上去。
数十面圆盾瞬间并拢,组成两道紧密的盾墙。
“砰砰砰!”
扑上来的牙兵撞在盾墙上,刀斧砍在木盾上,木屑四溅。
盾后的保义军武士们,身体前倾,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浑身肌肉紧绷,脸上青筋暴起,大吼着顶住外围的冲击。
等顶住第一波冲击后,第二排的刀盾武士用手顶住前排袍泽的肩膀,顺着盾牌缝隙,将横刀猛地刺出。
但效果并不明显,这些横刀对于披甲的杭州牙兵来说,根本起不到什么杀伤作用。
最后,后排的保义军刀盾们索性都放弃了横刀,直接顶着袍泽,用最原始的蛮力顶着。
双方就这样在两翼角力,谁都不肯退一步。
双方的盾牌贴在一起互相冲撞,密集的人群挤满了街道,保义牌盾与杭州兵拥挤在一起,各类兵器刺杀挥舞,数不清的人疯狂嚎叫。
从原始时代就潜伏在男性基因里的暴力,在这一刻,以最热血,最残酷的方式爆发!
死亡的恐惧下,肾上腺狂飙,只有用疯狂的吼叫才能宣泄。
杭州牙兵们凭借铠甲,完全不防,疯狂爬上盾墙,用自身的重量压塌着牌盾。
顿时,保义军两翼的盾墙就支撑不住了,身后只穿皮甲的轻步兵惨了。
当数十杭州牙兵高吼着冲入阵内,血液在狂喷,惨叫声响成一片。
前排的赵文逊想调动分兵去救腰部的袍泽,可前方忽然火把点点,刚刚才被击溃的杭州牙兵,竟然又杀了回来。
赵文逊凝目一看,才发现这些乱兵之中,一面旗帜高竖。
火光下,应旗高写:“靖江都,成及”五字!
而那旗下,站一中年披甲武士,斑驳摇曳的烛火下,他高举短矛,边走,边大声吼道:
“吴越有男儿!”
“杭州八都军!”
“纵横三千里!”
“俯仰五十州。”
“英雄出我辈!”
“慷慨头可丢!”
“靖江都,成及在此!”
“随我杀!”
当这声战吼爆喝响起,瞬间点燃了濒临崩溃的杭州牙兵残部。
溃散的士卒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向那面旗帜下汇聚,原本散乱的阵型竟开始重新凝聚。
而冲入保义军两翼的杭州牙兵,闻听此声,更是凶性大发,攻势愈发狂猛。
此时,正用斧锤敲死一人的赵文逊在听了这话后,竟气为之夺!
他遥看那旗下的中年武人,热血沸腾,大吼:
“好!”
“好!”
“我赵四注定不杀无名之辈!”
他斧指成及,大吼:
“成及,好汉子!你的头,我赵文逊要了!”
大吼,赵文再不维持阵列,夺过一面牌盾,持法西斯,奋战向前!
每一击,他便怒叱一声,每杀一人,便是怒咤一次!
此刻,不再需要队列,不再按部就班,只要冲上去,杀了成及,敌军自溃!
赵文逊的怒吼几乎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他就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虎,只凭胸中一股沸腾的热血和八年苦练的杀人技,奋战向前!
“挡我者死!”
一名杭州牙兵持步槊刺来,赵文逊不闪不避,圆盾猛地向外一格,“铛”的一声荡开槊剑,脚下步伐不停,右手长斧顺势一个横扫!
斧刃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斩在那牙兵的腰肋之间!
厚重的札甲被劈开,甲片崩飞,斧刃入肉三分,那牙兵惨嚎着倒地。
赵文逊看也不看,脚步丝毫不停,继续前冲。
又一名牙兵挥刀砍来,他举盾硬抗,“砰”的一声,刀砍在盾上,木屑四溅。
赵文逊借着冲击力,身体猛地前撞,用盾牌边缘狠狠砸在对方脸上,同时右腿一个凶狠的侧踹,正中小腿胫骨外侧!
这一脚几乎将对方的腿骨踹得折断变形,整个人呼号惨叫,跪倒在地,然后,赵文逊的斧头已经落下,将其了结。
“杀!杀!杀!”
每一声怒吼,都伴随着一次致命的挥击。
赵文逊将盾牌与长斧运用到了极致,盾格、斧劈、锤砸、肩撞、腿扫……
他仿佛化身为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将赵怀安亲传的战场搏杀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十八岁年轻身体里蕴藏的爆炸性力量,在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完全沉浸在一种狂暴的战斗节奏中。
斧起斧落,必见血光;盾击盾撞,骨断筋折。
身上的甲胄被杭州军的刀剑砸得噼里啪啦,赵文逊被打得乱晃,可他依旧怒吼着向前!
周围的杭州牙兵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震慑,竟一时不敢过分逼近。
而保义军的陷阵披甲士们大受鼓舞,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拼死向前,紧紧跟随在赵文逊身后!
只四十左右的披甲武士,在赵文逊这样的猛士带领下,竟逆着人潮,杀向成及。
“好个少年郎!当真悍勇!”
成及在旗下看得分明,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随即脸色严肃,大声呼和。
可成及并不是杂毛武人!
他不仅是钱镠早期起家的核心将领之一,更是吴越开国元勋,是真正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一流武人。
在他的调度下,很快,靖江都的武士们就顺着这些披甲武士的两侧,杀到了后方,对保义军的弓手和牌盾们突入。
片刻后,这些没有重甲保护的保义军再支撑不住,纷纷溃退。
血流成河,靖江都的武士们杀崩这些人后,转头就对前面的赵文逊反攻。
一瞬间,赵文逊和他的甲士们腹背受敌。
最后的保义军甲士已经不再继续向前了,而是怒吼着掉头,维持一条浅浅的战线,保护赵文逊的后方。
赵文逊是上头了,但在后方友军被杀散后,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赵文逊嘶声怒吼:
“就地列阵,捡牌盾!”
“后方两列转向,护着后方!”
后方,一名满脸是血的陷阵士队正回头大吼:
“营将!后方敌军压上来了!”
赵文逊目光迅速扫过战场,此时他虽然距离那成及不到百步,但前方的敌军数都数不过来。
而在后方,大概有百人在汇合了之前夹击两侧的杭州甲士后,正在列阵,只要列完阵压上来,他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间,他想到了自己的义父!
想到了自己从小生活的那个山棚寨子,还有随义父的十年!
我本是尘埃里的泥土,只因义父赏识,我赵文逊活了十年绚烂的生命!
人的一生终是要死的,但又有多少人能入我这般幸运,能遇到义父,能遇到大王!
义父养我,义父教我,让我这卑贱的泥土,能如同那天上的流星,有那璀璨夺目的十年!
义父,大恩大德,儿子何以为报!
只能用我这仅有的生命来报答你了!
抱歉了!义父!
不要为儿子难受啊!
一瞬间,赵文逊眼泪就流了出来,他淌着眼泪,怒吼:
“弟兄们!”
“今日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但要让他们看看,我保义军到底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杀啊!”
说完,赵文逊扭头向前,长斧挥舞,一斧劈开一名正将一名袍泽扑倒的杭州牙兵后背,斧刃破甲入肉,鲜血喷溅。
赵文逊边杀边哭,他的部下全部都在大哭!
他们不是怕死,而是遗憾自己再不能为吴王效命了,再看不到大王一统环宇,横扫八荒的伟业了!
长歌当哭!
“哇!”
“杀啊!”
“为了大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