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三月二十四日,清晨。
昨夜,赵怀安在运河之西北,皋亭山西南一处山坡升起大帐。
到了今日清晨,他也没召集诸将,就先带着郭琪、张歹等帅臣,策马来到山脚一处开阔地,仔细观望皋亭山的山势。
群山遮掩,晨雾冥暗,左右望之,远近皆山,眼前的皋亭山也不是说有多高耸,但上山的通道却只有一条,是从山脚下蜿蜒向上。
而这会,赵怀安就在观察这山道。
山道不宽,最宽处也只能容三人并行,两边均是山石、灌木,起先还算平缓,快到山腰处陡然变得险直,再往上,路被灌木、山石遮掩,就看不清楚了。
此时,郭琪、张歹、耿孝杰、党守肃、段忠俭、宋远、张义府诸将跟从在赵怀安左右。
郭琪性稳重,仰观险绝的山道,对赵怀安说道:
“大王,此前我军攻山,就是为其所拒,那钱镠每令数百弓弩手,伏在山腰,居高射之,我军固骁悍果战,但还是打得艰难。”
张歹问了一句:
“这钱镠军中弓弩手能有多少?千人?”
郭琪回道:
“只多不少!”
说完,他对赵怀安说道:
“大王,杭州富庶,钱镠经营多年,强弓劲弩肯定不少。”
此时,孟楷、韦金刚、胡弘略、刘康乂等诸衙内外大将也随从在侧。
听到这话后,孟楷也说道:
“大王,贼之弓弩虽众,但这些日来消耗不少,实际上,我军自前日攻山时,敌军箭矢就已经大不如从前。”
“不过,咱们却要防备他们从山上推石、木下来,这东西在山里要多少有多少!”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后又看着远处山上的营地,陷入了思考。
昨夜,他带着张歹大军和万余衙内军赶来皋亭山战场。
本来他还打算让将士们休息半日,下午再攻山的,但在看到皋亭山山形的险要后,他决定改变了原定的计划。
先打他一打,试试对方的成色!
于是,赵怀安沉吟片刻,说道:
“老郭、老孟所虑甚是。”
“这样,我打算提前发起进攻!”
郭琪拍手说道:
“我部连夜行军,刚到山下,马上就要到巳时,钱镠断然难以想到我部会立刻攻山!大王此计甚妙!”
张歹蹙眉说道:
“即刻攻山固是出其不意,可师旅疲惫,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赵怀安笑道:
“不然,我军固然辛苦,但敌军情况又能好得了多少?只昨夜,就有千余敌军抛弃阵地,投靠我军,可见人心向背!”
张歹在一旁也笑道:
“是啊,再加上咱们从杭州方向而来,那山上的杭州军如何能不晓得杭州已失?这种情况他们又能有什么士气呢?”
听到这话,郭琪接口称赞,并不嫉妒张歹功劳,真心实意道:
“张都督拔杭州拔得利落,敌军如何不胆丧惶惶?”
“这么看,我军攻山也怕不难!”
赵怀安没有回应,而是转向问孟楷:
“老孟,你以为呢?”
孟楷想了一想,颔首说道:
“确如大王所言,贼部的军心应该不稳,即刻攻山也可。”
赵怀安点头,孟楷当年也是守长乐宫阵地的,对此番情况是相当有经验的,尤其是被攻的一方,他认为可以,那还是很有参考意义的。
于是,他当即传令,命各部抓紧休息,叫伙夫埋锅做饭,等待军令下达,然后又对众将说道:
“军中都将以上悉数来我大帐,我将亲自调度此番攻山!”
“喏!”
……
赵怀安还没抵达皋亭山时,钱镠就得了情报,晓得那呼保义吴王正在阵前观阵。
他倒也没起什么心思,想派什么杀手队去袭杀赵怀安,因为这太不现实了。
另外一点,也是他比较深的顾虑,那就是杭州这会多半是丢了,而他的妻儿老小都在城内。
他现在不确定妻儿的安全,但依旧抱着万一,希望家人是投降了,而不是自尽。
所以他也不大敢以那种极端手段来激怒赵怀安。
不过,他倒是派了几个精干的牙兵潜行到山脚,同样窥伺赵怀安部的举动。
这几个兵卒窥伺良久,直到天色大亮,这才分出一人回到山上,禀报钱镠,说道:
“赵贼到山下后,先是带了些人观望山势,接着就回去了。”
“这会,敌军继续在筑营,想必是觉得短期拿不下我们,想和咱们做持久打算。
钱镠以为然,惋惜地说道:
“只可惜赵贼跑得快,不然正要点兵下山偷袭了!”
生活是磨炼人啊,以前的钱镠多实诚的一个人啊,现在三句倒是三句假!
不过,他片刻后还是说出了心中实话:
“赵贼狡诈,我等却也不可大意,吩咐山腰的兄弟们,叫他们打起精神,以防赵贼即刻攻山。”
对钱镠的谨慎,在座的将校们多不以为然。
赵怀安部刚打完杭州,军队疲态尽显,他们并不认为赵怀安会立刻发起攻势。
而且就算是攻山他们也不怕,前些日保义军不是没攻过山,不还是被击退了?
不过钱镠在军中的威望很高,对钱镠的命令,他们也没有出言反对。
其实钱镠还是过分谨慎了。
他现在有部众九千,为了集中兵力防御,他把皋亭山下半部的山道都给放弃了,主要布置了五道防线。
第一道在山脚,第二道在山腰,这里是山道从平缓转为险要的地方,虽不敢说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却也绝对是易守难攻。
第三道在山脊,第四道在接近山顶处,第五道便是山顶大营。
如果前四道被突破,那么这第五道防线就是决死之处了。
他的命令很快就被传达到了各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这里共有两千守卒,其中弓弩手三百人,余下的都是普通的步甲。
钱镠提前遣人清空了山脚这里的灌木、乱石,用树、石为障,在山道上构建了前后三个壁垒,每个壁垒间隔五十步,各有数百人守御。
在第一个壁垒前的山道上,又摆放了杂乱的木石,并挖了很多坑,希望能以此给赵怀安部的攻山造成麻烦。
……
皋亭山西南一处山坡,吴王帷幔内,赵怀安调度全军。
帐内,诸将云集。
左侧以郭琪为首,麾下孟楷、韦金刚、胡弘略、刘康乂、贾公武、柴自用、李君用、李君实等军将安坐。
右侧以张歹为首,后军系统的耿孝杰、党守肃、段忠俭、宋远、张义府等将领依次列坐。
而如李重霸、霍彦超、姚行仲、邹勇夫、林延皓、林仁翰等衙内卫将,也个个披甲持械,神情肃穆。
赵怀安端坐主位,已穿戴整齐,一身明光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郭琪身上。
“老郭,先说说军情。”
郭琪起身,抱拳道:
“禀大王,我军已合围皋亭山。”
“东北麓由末将率衙内军一万两千人驻守,南麓有张歹将军后军八千,东面临平湖有偏师三千,西面黄鹤山方向已派斥候严密监视董隋动向。”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着皋亭山各处:
“钱镠在山上布防严密,共设五道防线。”
“据昨夜逃兵所言,山上守军原有一万两千人,昨夜逃亡后,现预计只有九千左右。粮草不晓得还剩下多少,但肯定不多!”
赵怀安静静听着,待郭琪说完,问道:
“董隋那边可有动静?”
“暂无。黄鹤山距此二十里,董隋按兵不动,似在观望。”
“观望?”
赵怀安若有所思,然后对诸将说道:
“我意今日巳时四刻攻山!”
“一个是现在刚刚清晨,离巳时四刻还有近一个时辰,有足够的时间让部卒们恢复精力和体力。”
“另一个是,那时候正是人刚睡醒、稍显松懈的时候,利于攻击!”
然后,他转头对郭琪、张歹二人道:
“老郭,你继续率领本部,主攻敌军东北面阵地。”
“老张,你率后军佯攻南面,牵制敌军兵力。”
“末将领命!”
郭琪、张歹齐声应道。
赵怀安又看向诸将:
“孟楷、韦金刚、胡弘略,你三人各率一千精兵,为第一波攻击。”
“刘康乂、贾公武为第二波。柴自用、李君用为第三波。”
“记住,不要一味强攻,要试探敌军虚实,找出薄弱之处。”
“遵命!”
“耿孝杰、党守肃,你二人率后军弓弩手,在山下列阵,以箭雨掩护攻山部队。”
“得令!”
赵怀安最后看向人群中的一员,喊道:
“文辉,你为我去打那董隋所在的黄鹤山阵地,你作为先锋,带上你的本部!”
被喊出列的,正是赵怀安的三义子赵文辉。
此刻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赵文辉,出列抱拳,目光灼灼:
“儿遵命!必为义父破敌垒!”
“好!”
军令既下,诸将纷纷出帐整军。
赵怀安走出大帐,登上山坡高处,远眺皋亭山。
晨雾渐散,山形清晰可见。
杭州军的旗帜在山风中飘扬,营垒间人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