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陈来的问题,萧衍有些迟疑,他想要立刻答应下来,统一天下是他的梦想,而‘仙人问政’,对仙人是不能说谎的。
萧衍已经八十岁了,他太老太老,倘若陈来再等几年,恐怕他已经被发狂的万业转化成了第一头‘皇帝常尸’。
“缘何迟疑?”
陈来笑笑。
“不瞒仙君……我老了,之前数次攻打北方,都没能成,官员贪婪,将士畏战,我……我崇佛。”
当着道士的面说自己崇佛,萧衍也是豁出去了,他觉得这仙君其实不在乎他究竟说了什么,他来只问‘塞北可清否’,这更像是那些流亡南方的六镇民会说的话。
“官员贪婪,是你放任的结果,贵族涂脂抹粉,皆像女人,于是无人威胁你的皇位。”
“将士畏战,难道不是南朝不尚军功,军户待遇差的结果么。”
“至于你自己……”
陈来略略打量了一下萧衍的朴素装扮,突然笑了起来:
“崇佛不崇佛的,我不在乎,做道士的不管你信与不信,神仙就在那里。”
“是、是!”
萧衍觉得这句极有仙意,连连点头,目露神往,他是渴求仙的,不然也不会那么想要做菩萨。
“但,萧衍,你还记得自己谋朝篡位时,心中所有的那一点火么?”
陈来伸手一点,【三景】之象向前拨弄,一瞬间,陈来的身影消失,沧海桑田向前,萧衍苍老的身躯好像一下变得有力,年轻的活力重新填满了他的身体。
“愿陛下一日慎过一日。”
范云看着刚刚穿上黄袍的萧衍,对方的脸上没有喜色,只是‘如履薄冰’之感。
“我要收复塞北,把鲜卑人赶回草原,我的君子六艺、作诗治国都远强于萧宝荣……我一定会成为伟大的皇帝!”
萧衍听见了自己的心声,他刚登基的时候,心中确有抱负,觉得贵族、皇帝都是废物,这天下合该我来为,让我来为,我一定做的比前人更好!
但慢慢的,他就变了,他为了保住皇位,杀掉兄弟,刺杀与阴谋消磨了他的雄才大志,他本人生活极度节俭,所居之室不过四十平,年过五十后不再行房,他不贪婪,钱财施舍佛寺,他不懒惰,每日朝政如常。
然而,萧衍不贪,却放纵贵族官员腐败,看着他们变得如同女人和羔羊一般,这样无人可与他抗衡;兵士无力,如不锁着入伍便各自逃逸,拿这样的军队去北伐,当然打不赢如狼似虎的鲜卑人。
“愿陛下一日慎过一日。”
年轻力壮的萧衍仿佛皮球一般泄了气,他年轻的面容变得松弛,面前的铜镜开始发黄变旧,从里面倒映出的面容,从他自己变为了陈来的容颜:
“菩萨、道士,无论身后世界描述的怎样美好,真正不能辜负的,只有岁月和现实。”
“再冲一次,还是就这样停下?”
看着镜子中的那张仙颜,再看看自己苍老的身躯,萧衍恍惚间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年轻的他跃马扬鞭,指着已经老去的他大喝:
“老匹夫,误国如此!”
“滚开,这天下,合该由我来为!”
“啊!”
萧衍大叫一声,如梦方醒,朝堂之上百官抬头,仙人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陛下……侯景再发信来催了,问我们到底是纳他不纳。”
下方官员问道,这件事已经讨论很久,就连萧衍也是举棋不定,纳了侯景,就要卷入北方的冲突,不纳,那便是继续南朝的歌舞升平。
然而,这一次,萧衍却突然从龙座上站了起来,他看着满朝的‘小男人’,发出了亡羊补牢般的怒吼:
“得到侯景,塞北可清,统一中国,机会难得!”
“陈庆之没打赢的仗,这一次,朕带你们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