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矮人车队只是停了下来,然后迅速列阵。
护送前列与中段的矮人勇士几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就用最熟练的方式在山道上结成了坚固方阵。
盾牌扣盾牌,脚步稳稳扎住,短斧与长柄锤从盾上探出,后排则给重矢弩手和预备队留出足够位置。
矮人个子矮。
但他们绝不轻。
这个种族的骨架和肌肉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加致密,再加上一身重甲和结实盾牌,只要真正组成阵列,就像一堵被铁包起来的矮墙。
很多兵种的冲锋,在他们面前都会被硬生生拦住,而不是像撞散人类阵列那样一股气掀翻过去。
绿皮兽人的冲锋便是如此。
他们吼叫着撞上来,带着力量、体重和天然野蛮带来的冲击力,照理说本该把许多普通阵列冲得七零八落。
可撞上矮人方阵后,结果却像是一群蛮牛撞上了半截山崖。
第一排绿皮被强行卡住。
他们的武器砸在盾上,砍在甲上,发出一连串闷响和刺耳摩擦;而矮人们则只是沉着地顶住,用肩膀、盾缘和脚下的发力一点点把冲势吃掉。
一旦冲锋被阻断,绿皮最可怕的那股冲锋势头就会迅速衰减。
而矮人等待的,正是这一刻。
迎接绿皮的,不只是矮人勇士稳稳递出的战斧与锤头。
还有屠夫。
那些原本被压在补给线附近、根本不被允许参加攻城战的屠夫们,终于等到了可以真正发泄怒火的对象。
至高王不让他们参与白银尖顶内部攻坚,理由非常充分,甚至充分到连最暴躁的屠夫都难以反驳。
阿克汉已经用事实证明了,他脑子里从来不缺阴谋和陷阱。
屠夫们那种不穿甲、挥着双斧、直扑敌阵深处、恨不得把自己扔进最危险地方的战斗风格,在野外恶战和怪物猎杀中固然常常无往不利,可在白银尖顶内部那种一步错就可能坑死整队友军的地方,实在太危险。
他们自己可以追寻死亡。
可矮人的领袖们必须珍视每一个矮人的生命。
这条理由摆出来后,屠夫们纵然满腹不快,也只能咬着牙把火憋在肚子里。
于是,当这些送上门来的绿皮兽人出现时,他们几乎像是一群闻到血味的野狼。
方阵前线刚一稳住,侧后方和车队缝隙中压着的屠夫便怪叫着扑了出去。
战斧起落,赤膊的上身满是疤痕和旧血痕,脚步快得惊人。
和矮人勇士那种稳重、厚实、一步一压的打法不同,屠夫一旦冲进敌群,简直像一团团会移动的怒火。他们砍得又快又狠,专挑最混乱、最容易把敌人撕开的地方往里钻。
绿皮当然不是可以随便轻视的弱者。
尤其是兽人,本就是近战好手,力量大、生命力强、越打越疯。
可前提是双方数量差距不能大到悬殊,而一旦在接近均势甚至略有劣势的情况下和矮人硬碰硬,绿皮的单兵素质就很难占到便宜。
因为矮人的基础太扎实了。
他们训练更久,装备更好,纪律更稳,意志也更坚硬。
绿皮也许更狂暴,可狂暴不代表能在每一次武器碰撞里都占上风。
于是,这场战斗很快就失去了太多悬念。
绿皮冲不穿矮人方阵。
冲不穿,就意味着他们会被死死黏在正面。
而一旦被黏住,屠夫们便会从两翼、车阵间隙和一切能绕出的方向杀进来,把他们切成一段一段。
整场战斗本身,其实没有太多值得详细书写的地方。
它更像一次标准的补给线防御战:绿皮冲上来,矮人顶住,屠夫撕开,弩手点杀那些试图绕行和指挥的小头目,然后绿皮在死伤足够惨重之后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开始乱糟糟地崩溃和逃跑。
矮人方的伤亡也并不多。
主要受伤的,反倒是那些不穿盔甲的屠夫。
他们在冲阵时太过显眼,动作又大,绿皮弓箭小子那些准头并不算稳定的箭矢,落到大规模混战里也总能瞎猫碰上死耗子似地射中几个倒霉蛋。
对于穿重甲的矮人勇士而言,这些箭多数时候只是叮叮当当弹开,可对赤膊上阵的屠夫来说,就多少显得有些烦人。
当然,也仅仅只是烦人。
真正值得一提的,只有巴伦德·石拳与那名绿皮战将之间的决斗。
那些冲击车队的普通绿皮,基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可绿皮战将不是。
那家伙高大得像一堵会走路的烂墙,浑身覆盖着拼凑起来的厚甲,手里的巨型砍刀缺口累累,却也因此更显可怕。
他一路踩着己方和矮人的尸体往前挤,吼声大得几乎压过了周围所有喊杀,显然是打算直接砍翻矮人的首领,再让整支护送队自己乱掉。
而巴伦德·石拳,正面迎上了他。
这是一场充满力量感的决斗。
没有什么花哨技巧,也没有多少试探,几乎一上来就是最直接的硬碰硬。
绿皮战将挥刀横扫,力道大得惊人,连矮人方阵前排都被逼得齐齐让开一线;巴伦德则提盾硬扛,借着那一下的冲击卸力后,抡起巨斧就还了回去。
金铁碰撞声一声比一声更重。
绿皮战将显然是个极其强大的对手,甚至强到让周围不少矮人都不得不分出注意去看。
若只论蛮力和一时爆发,他甚至隐隐压了巴伦德一头。
如果不是巴伦德手中的武器足够特别,这场战斗最后的胜负,还真很难说。
那是一柄由斯卡扎拉克的龙骨打造的神兵巨斧。
巨龙的骨骼本就坚硬异常,而能被真正锻造成神兵,更代表其材质和铸造过程都远超凡俗。
巴伦德的每一次挥击,斧刃上都仿佛带着一种近乎破甲的沉重锋芒。
几轮硬拼之后,那绿皮战将厚重却粗糙的拼凑甲胄终于被斩开了关键裂口,随后巴伦德抓住对方回刀稍慢的一瞬,一记自下而上的重斩,直接把那绿皮战将几乎劈成了两段。
战将一死,绿皮们崩得更快。
车队因此得以继续前进。
而类似这样的袭扰,在补给线上并不算孤例。
只是越靠近白银尖顶,绿皮的数量便越少。
原因也简单。
那地方离亡灵太近了。
哪怕绿皮再蠢,也不是完全不会避着某些让他们本能不舒服的死气和亡灵活动区域。
再加上阿克汉也不可能容忍太多绿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乱窜,所以靠近白银尖顶之后,袭击车队的主要威胁便不再是绿皮,而换成了小股亡灵。
这些亡灵明显比绿皮难缠得多。
它们不和矮人硬碰硬。
至少,不在自己没有绝对把握的时候硬碰硬。
负责骚扰补给线的亡灵多以机动力量为主:恐狼、凶暴蝙蝠、嗜血天鬼,以及小队规模的黑骑士。
它们像一群围着猎物不断试探的鬣狗,不会傻乎乎往矮人盾墙正面撞,而是专挑车队拉长、夜间休整、转弯减速或者某一段山路最容易出现缝隙的时候下手。
恐狼速度快,擅长突然从侧翼碎石坡和阴影里窜出来,试图扑翻驮兽、咬断缰绳或者制造惊乱;凶暴蝙蝠与嗜血天鬼则常在夜里出没,扑袭哨兵、运输工和队伍边缘人员;黑骑士更麻烦,它们装备和冲击力都远胜普通亡灵,常会选择最适合短距离冲锋的路段,从某个死角突然发起一轮袭击。
它们的目的很明确。
不是歼灭护送部队。
而是破坏补给。
只要能烧掉几车火药,撞翻几辆装着工程零件和弩矢的大车,或者把队伍搅得混乱不堪,让后续运输延误,对阿克汉而言就已经足够划算。
但矮人没有给它们机会。
补给线上的矮人,也许不像正在白银尖顶里厮杀的前线部队那样显眼,可他们的坚韧与纪律一点也不差。
哪怕连续数日护送、来回奔波、白天防绿皮、夜晚防亡灵,疲惫一点点堆上来,他们也依旧没有任何放松。
站岗的人哪怕眼皮发沉,也会狠狠掐自己一把,再把盾牌握紧一点。
押车的勇士哪怕已经连着走了许多小时,也仍会在每一个危险路口重新确认周围高地和阴影。
游侠们则像一群真正属于这片山地的幽魂,提前清理可能埋伏的狭道,驱赶小股探子,让敌人始终难以找到真正理想的下手机会。
于是,一路上那些亡灵的持续骚扰,愣是没有得到任何真正值得一提的成果。
它们扑上来,试探,失败,留下零碎尸骸与破碎骨头,然后退走。
下一次再来,依旧如此。
在白银尖顶内部,联军的战争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坚决地一点点往骨头里磨。
而在白银尖顶外部,那条补给线则像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被矮人与卡拉克·昂格的残部用同样顽强的意志死死守住。
对联军而言,这两条战线缺一不可。
因为白银尖顶里的每一步前进,都建立在山路上那些车轮没有被掀翻、那些火药没有被烧掉、那些粮食和器械零件准时送到的基础之上。
战争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再只是谁在前线挥出更重的一斧。
更是谁能在漫长、沉闷、琐碎而持续的消耗里,先一步松开咬住对方喉咙的手。
而很显然,矮人们并不打算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