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围绕白银尖顶展开的围城战，就这样持续了接近两个月。
两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绝不短。
若放在平原上的大会战里，足够让一支军队从集结、推进、决战再到溃散，反复走完好几轮生死；放在边境上的劫掠和围猎中，也足够让一座小城被洗劫数次、让几个小领主改换门庭、让一整片地区的人心从紧张滑向麻木。
可在白银尖顶，这两个月却像被山体、石壁和亡灵一同拖慢了一样。
每一天似乎都差不多。
前线推进一点点，后方补给再跟上一点点，伤员被抬下来，阵线轮换，地图上某个狭窄通道被涂成己方颜色，然后又在下一处节点上被敌人死死卡住。
矮人与亡灵在一个个厅室和甬道里反复冲撞，杀死彼此，再补上新的战士和新的死者。
没有谁轻易崩溃，也没有谁能一口气打穿全局。
但就在这样的“枯燥”之下，变化依旧在一点点积累。
像山岩在水滴之下终究会出现裂缝。
像一柄钝刀，慢归慢，却也终究是在切肉。
于是到了现在，矮人的阵线终于推进到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关键地点。
那是一处地下城的核心道路口。
如果把整个白银尖顶比作一头伏在群山中的钢铁巨兽，那么这处道路口便近似于它胸腔附近的一处重要血管节点。
向前延伸，可以直达曾经最大的矮人地下城定居点——也就是白银尖顶的主城区；而在它附近，又有数条主通道与几座升降机，分别连通着上下城区、附属工坊区和更深层的储备空间。
换句话说，只要占据这里，整座白银尖顶内部的战略格局便会发生巨大变化。
阿克汉仍然不缺部队。
哪怕这两个月来他已经损失了大量亡灵，甚至许多精锐构装和高阶亡灵都被一点点磨掉，可“部队数量”这件事依旧不是他的真正软肋。
只要白银尖顶还握在他手中，只要他对死亡之风的掌控还没彻底崩盘，他就能不断抽调、拼凑、复起和驱役新的亡灵补上缺口。
可占据这处道路口之后，他调兵的效率和及时性就会受到极大阻碍。
白银尖顶内部复杂得像迷宫，纵向结构又远比普通城市更重要。
许多战线之所以能稳住，本就靠着阿克汉从上下层不断挪动兵力，利用升降机、斜坡通道、侧向甬道和暗门，把亡灵从别处塞进快要出问题的地方。
一旦这个节点落入联军之手，那些“动态支援”的可能性便会大幅下降。
反过来，联军却能借助这处节点，向白银尖顶主城区发动真正意义上的全面打击。
所以，矮人们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
至高王肯德拉克·格瑞克森也终于将自己手中一直没舍得轻易投入的王牌，推到了战线最前方。
铁龙手炮兵。
他们的出现，几乎让这场已经被打得无比沉闷的山堡攻坚战，第一次显露出了一种近乎碾压的锐利感。
那支部队并不大。
以矮人的标准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少得可怜。
可他们往前一站，整个前线的气息都变了。
这些矮人身披厚重而特殊的甲胄，装备比寻常矮人勇士更复杂，背负着装有特殊炼金燃料的储具，手中的武器则既像炮，又像某种经过矮人思维重新锻造的喷焰装置。
与火枪、火炮那种发射弹丸的直观杀伤不同，铁龙手炮兵的可怕不在于穿透，而在于覆盖。
他们被推上最前线后，甚至没有多余的试探。
黑洞洞的炮口向前一抬。
下一瞬，炼金火焰便喷吐而出。
那不是凡人印象中普通火焰那种跳跃、飘忽、明黄或赤红的样子。
铁龙手炮兵所喷出的东西，从外观上看，更像是某种流动的熔岩。
火焰之中夹杂着浓重而黏滞的光泽，像被压缩的灼热液流，一边翻涌，一边裹挟着惊人的热浪和向前推挤的动能。
它不是单纯地“烧”过去。
它是在“拍”过去。
像一堵沸腾的火浪迎面压向敌人。
最先挨上的亡灵，几乎连完整反应都来不及做出来，便在那种炼金火焰中迅速崩坏。
普通骷髅兵、僵尸和杂兵亡灵根本不值一提，只要被火浪一舔到，便会在高温和符文力量的双重侵蚀下迅速焦黑、碎裂、倒塌。
它们那些由死灵法术维持起来的结构，在这种火焰面前脆弱得像干草扎成的人偶。
更可怕的是，这火焰本身还带着相当程度的冲击力。
它会把迎面扑来的亡灵顶得向后踉跄、翻倒，甚至直接拍飞。
于是原本在狭窄通道里最让人头疼的亡灵堆积现象，反倒变成了它们自己的灾难。
前排倒下，后排挤上来，更多的敌人被堵在一起，然后被下一轮火焰一并吞没。
亡灵在他们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而真正能勉强扛住一小会儿的，只有荒坟守卫。
这些重装亡灵的护甲比普通炮灰强太多了，厚重的板甲、锁甲和旧时代遗留的护具，至少能抵御一部分最初的冲击，并在极短时间内提供一点可怜的隔热。
这意味着，荒坟守卫不会像杂兵亡灵那样在第一时间就被“秒杀”。
他们还能再往前挪几步。
甚至，还能在火焰中维持片刻站立，像一群浑身发红、冒烟、边缘已经开始崩裂的钢铁尸体。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的护甲，终究只能给他们提供一个逃离火焰的时间窗口，而不是让他们真正有资格顶住铁龙手炮兵。
更糟的是，在阿克汉的命令下，荒坟守卫根本不会后退。
它们只会继续冲向自己的敌人。
于是，那些厚重板甲在转瞬间被高温加热，反倒成为伤害它们自己的利器。
甲片表面开始发红，内侧传导热量，像一座座直接扣在亡灵躯体上的熔炉。
荒坟守卫那远比炮灰强韧的躯体，在这种温度下仍旧会被灼烧、龟裂、崩解，关节中的干枯组织被烤得扭曲，死灵法术维持的结构被烧得不断塌陷。
它们是仅有的能抗住一小会儿铁龙手炮兵火力的亡灵兵种了。
可也真的只是“一小会儿”。
至于幽灵和其他炮灰，在这种炼金火焰下更是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到。
灵体本该对普通武器有着令人恶心的优势，可那前提是“普通武器”。炼金火焰这种东西，根本不在它们擅长应对的范畴之内。
幽灵一旦被火焰卷到，便像雾被投入熔炉，瞬间扭曲、尖啸，然后灰飞烟灭。
许多原本在矮人推进中很烦人的灵体骚扰，此刻在铁龙手炮兵面前简直像笑话。
在这种狭窄通道中，铁龙手炮兵几乎可以说是无敌的。
他们本就是为这种环境而生。
这种兵种的开发初衷，从一开始就不是拿去和骑兵、炮兵在宽阔地带互相对轰，而是为了应对最糟糕、最让矮人工程师和军官头疼的地道战。
尤其是去对抗斯卡文鼠潮那种在地下世界几乎无穷无尽、会从任何孔洞、裂缝和矿道涌出来的敌人时，铁龙手炮兵的价值便会被放大到极致。
你无法靠普通盾墙挡住一整条矿道里不断往外挤的鼠人。
可你可以用火焰把整个正面都封死。
矮人打造他们，本就是为了这种不跟你讲什么细腻机动，就在最狭窄的地方用最极端的火力把你烧成灰的战术逻辑。
而如今，这一逻辑被原封不动地施加到了阿克汉的亡灵头上。
阿克汉当然不是没有应对之策。
至少，他不是那种会眼睁睁看着敌人用同一种战术连推数个节点而毫无反应的庸手。
很快，新的命令被送到了前线。
大量墓穴恶鬼与嗜血天鬼开始填满通道，向着铁龙手炮兵冲来。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思路。
荒坟守卫顶不住火焰，那就换高机动、高冲击、体型更大、肉身更强的怪物去冲。
墓穴恶鬼本就擅长在复杂环境中扑击和撕扯，嗜血天鬼则更是兼具速度、力量与凶暴性。
若它们能顶着火焰强行撞进铁龙手炮兵中间，那么那些笨重的火焰武器就会瞬间失去意义。
而在它们身后，还有黑马车在加速。
黑马车本就是极适合在相对开阔、但仍有一定通路约束环境中发起短促猛冲的武器。
若前方的墓穴恶鬼和天鬼能稍微扰乱阵线，让铁龙手炮兵无法再维持整齐开火，那么后方黑马车那一下冲击，便足以把整条矮人前线撞得大乱。
这套组合并不愚蠢。
甚至可以说，是阿克汉在当下局面里能拿出的相当有效的反制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