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的战况同样激烈而残酷。
矮人与人类的火力正在高效地杀伤着敌人。
一排排矮人重矢弩手立于石台、街垒与断桥之后，以稳定得近乎冷酷的节奏上弦、瞄准、射击。
重型弩矢呼啸而出，足以将成排骷髅战士和低阶亡灵一并钉穿。
若是射中黑骑士那类披甲亡灵，也能连人带马一起掀翻。
他们的火力比起普通帝国弩手，的确强得多，射速、穿透和纪律都不是一个层级。
但即便如此，在来自震旦天朝的天庭龙弩手面前，矮人的重矢弩手依然显得逊色了。
那些由震旦精工打造的龙弩，不仅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连射击姿态都透着一种近乎仪式化的统一与稳定。
站在高处的龙弩手们往往只需一次齐射，就能精准地清空一段街道上的亡灵指挥节点：一头尸妖王、两名举旗的黑骑士、再加上几只试图靠近投石机的墓穴恶鬼。
他们的每一次开火，都像一柄冰冷而有序的刀，把亡灵军阵切得七零八落。
而火枪、弩矢、火炮与投石机之后，则是稳如壁垒的近战战线。
矮人重装步兵死死顶住最前方，盾墙紧密，战锤与斧刃起落有序；
人类步兵则依托矮人构筑的街垒与短墙，填补缝隙，保护火力手，并在必要时以长枪和火枪交替击退试图突破的食尸鬼和墓穴骑士；
震旦军队与和他们一起来的巴尔铁卫与精锐长枪兵则像几把插入战场中的钢楔，专门堵住最危险的突破口。
在这样的地形下，阿克汉一方虽然仍有数量优势，却根本发挥不出来。
矮人地下城市够开阔，却还不够开阔到让亡灵大军把人数优势完全展开。
道路、断桥、石柱林立的主城区，将战线切成了许多条互相支撑却并不宽敞的推进轴线。
阿克汉那些原本最擅长用海量低阶亡灵淹没敌人的战术，在这里大打折扣。
前排亡灵被联军火力和盾墙一层层剥掉，后排的数量却挤不上来，只能在后方徒劳拥堵，变成更好的投石机和炮火目标。
阿克汉看得出，这是极其不利的局面。
他骑在一辆由白骨与黄金构成的古老战车上，披着黑色法袍的身影在幽绿与灰白交织的亡灵辉光中显得干瘦而沉冷。
他并没有像那些疯狂而自负的死灵法师一样在局势不妙时失去冷静，相反，他始终在观察。
观察联军火力节奏，观察矮人和人类之间的配合缝隙，观察那位有翼少女出现的位置，观察震旦部队对空军与后排的保护力度，观察索林·铁须那台新出现的末日铁砧，甚至观察自己麾下那些莱弥亚吸血鬼在压力之下是否还有继续效忠的价值。
结果让他很不满意。
若继续死守这片阵地，亡灵军团会被一点点磨碎。
就算他最终能靠法术和高阶怪物强行撕开一条口子，付出的代价也大得不值得。
所以，他已经有了撤退的念头。
放弃这片阵地，后撤至更适合亡灵布置的深层墓厅与旧王陵区，利用更复杂的通道与埋骨地形重新组织抵抗，才是理性的选择。
但阿克汉不是那种会干干净净离开的统帅。
既然要退，他至少也要在离开前，给这些敢于踏入白银尖顶深处的联军送上一份“大礼”。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所有能感知魔法之风的施法者都抬起了头。
艾维娜最先感到异常。
那不是普通法术施展前局部魔风汇聚的波动，也不是莱弥亚吸血鬼那些阴柔、隐秘、渗透式的法术前奏。
而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贪婪、更加赤裸裸的抽取。
仿佛这片地下城周围数个区域的魔法之风，都被某种强大意志强行牵引，朝着同一个节点汇聚过去。
空气变得发闷。
火盆的火焰开始不自然地拉长、扭曲。
一些本就敏感的战马与巨龙马坐骑发出焦躁低鸣，不安地刨动蹄爪。
那些受艾维娜与吸血鬼盟友驱使的己方飞行亡灵，也突然出现了片刻的混乱，像是感知到了某种更高层级的不祥号令。
甚至连对魔法之风向来最迟钝、最不耐烦的矮人们，此刻都下意识感到头皮发麻。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整片山腹的空气和岩石都在极缓慢地收紧，像一只巨大而冰冷的手正在地下王国深处攥拳。
“有高阶法术！”梁佳脸色骤变，几乎是失声喊道。
艾维娜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顺着那股波动的源头望去，视线穿过层层交战部队、石柱与半塌的高台，最终锁定了远处一座高耸的旧王庭平台。
在那座平台下方，数名死灵法师与吸血鬼正在以自己的身躯为媒介，不惜代价地引导魔法之风，而更深处那道最冰冷、最稳定、最危险的核心意志——毫无疑问，正属于阿克汉本人。
他要施展的绝不是单体杀伤法术。
那种规模的聚风，只可能是覆盖整个战场局部区域的大范围死灵仪式，或者某种足以撕裂战线、逆转战局的战争级法术。
艾维娜几乎立刻想到了几个最糟糕的可能。
紫色邪阳。
幽暗深渊。
贝加纳的命运。
死亡之风。
岁月诅咒。
又或者，更可怕的——借白银尖顶地下累积两千多年的死亡与怨恨，将这片战场本身转化为一个短暂的死域。
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联军付出惨重代价。
“通知全军，准备应对法术冲击！”她迅速开口，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火炮优先轰击那座平台周边！震旦空骑压制上空！索林大师——”
她话还没说完，远处末日铁砧所在的方向已经再次响起了沉重的锤击声。
“铛——！”
符文震波扩散出去，像一圈看不见的铁色波纹掠过战场。
部分汇聚中的魔法之风明显受到了扰乱，一些亡灵法师当场口鼻喷出黑血，手中的骨杖炸裂。
可艾维娜的神情并没有因此放松。
因为她能感觉到，那股核心的聚风并未被打断。
阿克汉太强了。
而且他显然早就预料到矮人会尝试用末日铁砧压制自己，因此刻意把施法节点分散开来，让外围术士承担反噬与干扰，自己则作为真正的中枢，继续稳稳推进那个法术。
“还不够。”阿卡娜不知何时出现在艾维娜身侧，她抬头盯着远方，面色罕见地凝重，“这是复合法术······”
艾维娜迅速问：“你能判断他要做什么吗？”
“不能完全确定。”阿卡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想赢下这片阵地，他是想在撤退前毁掉这里，或者至少毁掉我们最前面的推进军。”
加雷斯也走了上来。
这位从沉睡中归来的史崔格鬼王如今披着重甲，身形高大得几乎像一堵墙。
他那张坚毅的面孔上没有恐惧，只有纯粹而危险的战意。
“那就冲过去，砍了他。”他低沉地说。
“太远了，而且中间全是亡灵拦截。”艾维娜看着战场迅速判断，“正面突击来不及。”
即便是她亲自出手也会被嗜血天鬼阻拦，阿克汉绝对做好了提前布置。
她脑中飞快转动。
若让阿克汉完成法术，联军前线至少有一大段要遭殃。
可若现在抽调大批精锐强冲核心施法点，战线本身又可能因为局部抽空而出现崩盘风险。
尤其矮人的推进节奏一向稳重，一旦被迫中途改阵，反而最容易在混乱中吃亏。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投石机轰击造成的局部震感，而是一种更不祥的震动。
一些已经倒下的尸体开始抽搐；碎裂在地的白骨微微颤动，彼此碰撞，发出细密得令人牙酸的“咔哒”声；远处被联军清理干净的几个旧墓室口，甚至隐隐飘出了灰白色的死气。
艾维娜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
“他在唤醒整片区域的亡灵。”
阿卡娜点头，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阴霾：“而且不只是骸骨，他在借这座城市两千多年的死亡残响，把亡灵法术的覆盖范围扩大到我们脚下整个战场。”
这就是阿克汉的“大礼”。
既然正面阵地守不住，那就干脆把这片本该属于矮人复国希望的地下城，重新变成一次吞噬生命的死亡陷阱。
无数散落在地层里的骨骸、旧战场残躯、被埋在坍塌区中的尸骨，甚至那些在今天战斗中刚刚倒下的联军与亡灵遗骸，都将成为他法术的一部分。
到那时，联军不仅要面对前方的现役亡灵军，还要面对脚下不断爬起来的新死者，面对可能塌陷的街区，面对在魔法死域中被大幅强化的敌方法师与怪物。
艾维娜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决定了。
下一刻，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传令官与几名军官，语速飞快得像一连串箭矢：
“命令第一、第三矮人战线继续稳住，不许后撤，盾墙压低重心，准备应对地下突起的怪物！”
“通知震旦龙弩手，全部转火旧王庭平台下沿，优先杀死外围术士！”
“所有火枪手更换近距离装药，巴尔铁卫准备分段掩护，防止尸体复起后冲进后排！”
“空骑部队不要再追击上空亡灵，全部压向平台高处，扰乱阿克汉视线！”
“索林大师继续敲击铁砧，不用在意单点杀伤，专门打断魔风流动！”
传令官们转身狂奔而去。
艾维娜自己则已经拔出了武器。
那柄剑在地下城昏暗而混杂的光线里流转着淡淡紫辉，像安静燃烧的冷焰。
她展开羽翼，白色羽毛在战场尘埃与火光中显得过于醒目，也因此更像一面正在升起的旗帜。
阿卡娜看着她：“你要亲自过去？”
“阿克汉的法术不能完全靠外围火力打断。”艾维娜回答得很快，“至少得有人逼他分神，或者切进真正的核心节点。”
“太危险了。”阿卡娜皱眉，“那片区域的死灵魔法浓度正在急速上升，你一旦陷进去——”
“我知道。”艾维娜打断了她，语气却并不生硬，“所以我不是一个人去。”
她看向加雷斯，又看向彼得与几名一直在附近待命的精锐。
加雷斯露出了一个几乎称得上狰狞的笑。
彼得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安静地按住了腰间细剑，猩红双眸里光芒冷得骇人。
而不远处，几名来自震旦和矮人中的最精锐战士也都已经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纷纷握紧了兵器。
艾维娜最后抬头，望向那片魔风翻涌的旧王庭高台。
她能感觉到，法术已经进入最后成形阶段。
整片地下王城的死气正像潮水般朝那里汇聚，阿克汉那冰冷得不像活物的意志正稳稳坐镇中央，像一头蛰伏千年的巨蛛在收拢自己的网。
而在他们脚下，更密集的“咔哒”“咔哒”声已经开始连成一片。
无数骨爪与枯手，正从碎石、血泊与尘土中探出。
大战，即将进入更惨烈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