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白银尖顶地下那场正在沸腾的血战不同，黑暗之地的地表上，是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风。
或者说，风早已被硫磺、灰烬与焦油的臭味污染得不再像风了。
它们缓慢地从地裂与熔岩河上方掠过，卷起黑色的尘埃和细碎火山灰，吹过龟裂的大地，吹过废弃矿坑、塌陷的石桥、被烧成焦骨的枯树林，也吹过一支正缓缓行军的亡者大军。
卡莉达端坐在征战斯芬克斯宽阔而坚硬的背脊上。
她的身形修长而端正，即便化作不朽者后只余白骨与金饰，也依旧保留着生前作为女王的威严与高贵。
一层薄如蝉翼、却由尼赫喀拉工匠以古老技艺打造的金色面纱覆在她面部下方，遮住了部分骸骨轮廓，只露出那双燃烧着冷金色灵火的眼眶。
她披着镶嵌青金石与绿松石的战袍，肩甲与胸甲的纹饰仍旧是莱巴拉斯王室的眼镜蛇与日轮，长矛横放在膝前，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卷由斥候绘制、又被书记官重新誊抄过的周边地图。
她已经看了那张地图很久。
地图边缘被火山灰和她指骨上的细微刮痕磨得有些起毛，但上面标记的几条路线依旧清晰：
一条是最直接的大道，从颅骨之地西北侧穿过，直抵白银尖顶；
一条是偏南的绕行路线，可以避开几片已知的绿皮活动区，但必须经过沥青坑和塌陷矿道；
还有一条更靠近世界边缘山脉山脚的旧驿道，路程更长，却相对坚实，只是最近已经被标注出多处亡灵与不明势力活动痕迹。
卡莉达看着它，心中再次确认了一个事实。
她承认，她小瞧黑暗之地了。
并不是小瞧这片土地上的敌人。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军队可以正面击溃这片荒芜火山地狱中任何一个敢自称霸主的势力。
无论是盘踞在沥青荒原上的兽人部落，还是游荡于破碎墓园与古遗址之间的亡灵军，甚至是那些依靠奴工和战争机器虚张声势的混沌矮人，她都不认为对方有资格在正面对决中与尼赫喀拉王朝的真正军势抗衡。
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打赢。
问题在于，黑暗之地根本不是一片可以让大军毫无顾忌地行军的地方。
在原本的计划里，她早在半个月前就该抵达白银尖顶。
若一切顺利，她此时应该已经与自己的表姐涅芙瑞塔并肩作战，至少也该在白银尖顶外围与阿克汉的爪牙狠狠干上几场。
可自从她率领大军进入黑暗之地后，行军就一直在被拖慢、被阻挠、被骚扰。
这片土地本身就在与她为敌。
黑暗之地。
黑暗之地位于世界边缘山脉与哀恸山脉之间，像是一道被诸神遗弃、又被灾难反复碾压过的巨大伤疤。
这里遍布活火山、熔岩流、毒烟泉眼、沥青坑与油田，地表不是被烧成黑红色的岩层，就是被焦油与灰烬覆盖。
天空常年被黑烟与火山灰遮蔽，见不到真正澄澈的蓝色，只有一层病态的昏黄与铁灰。
土地寸草不生，仅有一些扭曲稀疏的黑刺和被硫磺熏成惨绿色的苔藓，证明这里并非彻底死绝。
然而这片地狱般的荒原，偏偏又异常富饶。
金、银、铁、宝石、硫磺、石油、焦油、煤层、稀有矿石……
几乎每一处让活人不愿久留的地方，都可能埋藏着一条能让战争机器运转、让熔炉与铸造厂永不停息的矿脉。
也正因如此，这里才成了混沌矮人的核心资源产地，成了扎尔·纳克隆德得以维持那片畸形文明燃烧的命脉。
混沌矮人是这里最强的势力，却从来不是唯一的势力。
卡莉达的目光掠过地图边缘那些被反复标记的势力区域，脑中不由自主地重新梳理起这片土地的历史。
很久以前，帝国历前约三千年左右，曾有部分矮人翻越世界边缘山脉，进入彼时环境还没有如此恶劣的黑暗之地寻找矿藏，并在这里定居。
那时，他们依旧是矮人，是群山子民的一部分。
可后来大灾变降临，天地崩裂，魔风肆虐，古圣的伟业毁于一旦，世界陷入疯狂。
那一支远离群山诸王国的矮人，与族人失去了联系，也失去了与他们诸神的回应。
面对恶魔、绿皮、地震、熔岩和无穷无尽的敌人，他们孤立无援。
最终，他们向黑暗与火神哈苏特低下了头。
或者说，他们在绝望中抓住了那只伸向他们的、燃烧着恶意与奴役的手。
从那之后，混沌矮人诞生了。
他们依旧保留着矮人最顽固的那一部分——记仇、工艺、执拗、对家族和仇恨的执念。
可其余的东西，都被哈苏特和黑暗之地一点点扭曲成了更加残忍、更加狡诈、更加没有底线的模样。
他们把奴役当成秩序，把背叛视作手段，把恶毒与算计锻进了每一件武器里。
而黑暗之地后来的变化，更让这里的局势复杂到了荒谬的程度。
帝国历前约一千五百年，阿苟斯火山大喷发，大片土地被摧毁，熔岩与火山灰淹没了河谷和城址，原本还算正常的区域，彻底变成了如今这片地狱。
此后，部分被群山王国和世界边缘山脉赶出来的绿皮，也被挤压到了这里。
纳迦什建设纳迦什扎的时代，又把吸血鬼、死灵法师和古老怨灵的影响力带进了这片土地。
再加上本地土生土长的大地精、奴工部落、雇佣兵、叛军和各类根本说不清来历的怪物，黑暗之地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被统一过的地方。
混沌矮人自称霸主，但他们根本无法彻底掌控这里。
其根本原因，卡莉达很清楚。
人口。
混沌矮人的数量本就没有正统矮人多。
再加上内部竞争激烈、血腥而残酷，生活环境又比群山王国的任何一座山堡都恶劣得多，他们缺乏人口的问题，甚至比矮人还严重。
一个死不起人的势力，又怎么能稳稳坐实霸主的位置？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混沌矮人在战争武器上的造诣惊人，甚至超越了正统矮人乃至多数种族，可战场上却几乎看不到成规模的混沌矮人军队本体。
为了让扎尔·纳克隆德的熔炉日夜燃烧，他们需要无数奴隶。
而为了攫取更多奴隶，他们便让奴工、大地精、附庸部落、雇佣兵和被胁迫的杂牌军为自己作战。
这些炮灰和下等种族，才构成了混沌矮人对外征战的主力。
卡莉达的军队进入黑暗之地后，首先遭遇的不是混沌矮人，而是这里最不讲道理的本土麻烦。
兽人。
尤其是黑暗之地西南部那些从不考虑后果的黑暗之地兽人。
他们不像混沌矮人那样精于盘算，也不像阿克汉麾下的亡灵那样有指挥链条和战略目标。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有没有值得狠狠干一场的敌人。
而卡莉达的大军，毫无疑问是最显眼、最壮观、最适合狠狠干一场的目标。
卡莉达想起初抵黑暗之地时的那一战，眼中的冷焰微微一跳。
那是进入荒原后的第三天。
一支人数惊人的兽人部落从南侧火山丘陵后方杀出，吼声震天，乱七八糟的旗帜上插满骨头和烂皮。
卡莉达甚至懒得浪费太多时间，亲自驾驭征战斯芬克斯冲阵，在数千亡灵军的注视下，以长矛和眼镜蛇神圣之毒斩杀了那支部落的首领——一头骑着巨型野猪、体型几乎和牛头怪差不多高的兽人军阀。
那一战赢得毫无悬念。
可问题在于，绿皮根本不在乎首领死了。
他们短暂内乱，狠狠干了几轮，然后用野蛮的方式角逐出一个新的老大，接着就继续像鬣狗一样缠上来。
他们打不过卡莉达的大军，但也不肯真正退去，只是在附近反复袭扰，时不时扑上来狠狠干一场，狠狠干完就跑。
与此同时，黑暗之地散布的零星亡灵势力，也在阿克汉的意志下开始活动。
纳迦什未曾复苏的时候，他留下来的许多势力本就听从阿克汉调遣。
而黑暗之地里那些古战场、古墓地和死灵法师据点中的亡灵，自然也愿意服从那位伟大死灵法师的号令。
他们不强，至少在卡莉达看来不强。
但他们和兽人一样烦人，甚至更烦——因为他们不会疲倦，不怕伤亡，也更擅长隐藏和阻断道路。
这些敌人，她都不是不能对付。
倒不如说，面对精锐且庞大的尼赫喀拉大军，这些敌人都只是土鸡瓦犬。
可问题仍旧是一样的：一直被他们这样袭扰，大军的行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卡莉达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
黑烟之下，地平线是一片层叠起伏的黑红色山影，偶尔能看到某处火山口喷起一道暗红色火光，把半边天空短暂映亮。
那光照在她身后绵延不绝的军阵上，照亮一排排高举长盾与长矛的骷髅战士，照亮披着金甲的古墓守卫，照亮弯曲如蛇的战车列阵，照亮一座座迈步前行的乌沙比巨像和骸骨巨兽，也照亮那些披着王朝徽记、沉默骑乘在骸骨战马上的贵族与将军。
她的大军依旧完整、依旧威严、依旧不可战胜。
即便一路遭遇了如此多袭扰，尼赫喀拉王朝的队列也没有乱。
因为她带来的，本就不是临时拼凑的杂军，而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远征军：
有莱巴拉斯的亲卫与王家墓穴守卫，有受她号令而来的地方贵族部队，有毒蛇教团的祭司和记录官，有驾驭征战斯芬克斯与骸骨巨兽的驯兽师灵魂，还有大批不知疲倦、只会服从的骷髅兵与弓手。
而在更核心的位置，还能看到几条由巨型石蝎与墓地骑士组成的机动战力，正沿着队伍两翼巡视。
从军事角度讲，这支军队很强。
但卡莉达依旧不喜欢这种被迫拖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