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像是某个远在天边、却足以俯瞰山河与众生的存在,把目光投了过来。
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那份威压。
不只是人类,不只是震旦人,不只是吸血鬼。
连附近正在搬运石块的矮人,都在这一瞬下意识停了动作,猛地转头看向这边。
一些稍微敏锐些的施法者更是呼吸一窒,只觉得四周的魔法之风像被某种更高位格的力量硬生生压平了。
是龙帝。
梁佳本人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看向胸前发亮的玉佩,神情里居然更多是错愕,而非恐惧。
而下一刻,一道宏大而冷淡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耳边响起。
“哼,纳迦什的爪牙。”
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俯视众生的轻蔑。
仿佛在说话的不是某个王者,而是盘踞云端、早已把山川王朝和无数传奇都看作棋局一部分的古老存在。
紧接着,金光一闪。
没有人能说清那道金光具体是什么形态。
有人觉得像龙爪。
有人觉得像一道细长而极快的雷霆。
也有人事后坚称自己看见了一只由纯粹帝皇气运和天道威势凝成的金色竖瞳,在半空短暂睁开了一瞬。
可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
躲在暗处发动偷袭的阿克汉,瞬间被重创。
那道金光几乎是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锁定了他。
他布下的遮蔽、死灵法幕、影子和崩塌残骸,在那股力量面前像纸一样毫无意义。
只听一声极短促却异常刺耳的爆响,阿克汉藏身处的整段断墙直接被打穿,黑石和灰烬向外炸开。
而阿克汉本人,半个身躯都被打碎了。
从肩侧到胸腹一大片区域,连同护身法袍、骨质饰物、死灵护符和半边躯干一起被当场蒸发。
残余的骨骼和腐朽血肉边缘还缠着金色余辉,发出令人心悸的嗤嗤声。
几名随行莱弥亚吸血鬼更惨。
其中两个离得近的,当场就被余波撕裂;
剩下的则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连站都站不稳。
那一瞬间,阿克汉感受到了一种近乎久违的恐惧。
那不是一般强者带来的危险感。
而是一种位格上的威压,一种让他在极短瞬间想起自己主人纳迦什的压迫感。
不是说龙帝就一定等同纳迦什,但在意志投射到此地的那一刹那,那种“绝非自己此刻可以抗衡”的判断,几乎是本能地占据了阿克汉全部思维。
他根本没有生起反抗之心。
没有施法对轰,没有尝试挽回刺杀,也没有去救那些被自己拖来的莱弥亚吸血鬼。
他所做的只有一件事——
保命,逃跑。
而且是以最快、最果断、最不顾一切的方式逃跑。
他甚至干脆抛弃了那些莱弥亚吸血鬼,把她们留在原地替自己吸引可能追击的视线,自己则拖着残破身体,以死灵法术硬生生撕开一道阴影裂隙,转眼便遁出了这片区域。
这份果断,救了他一命。
因为本体远在千山万水之外的龙帝,再强也不可能仅凭一枚护身玉佩的远程引动,隔空杀死阿克汉这样一位传奇大法师。
毕竟,就算龙帝亲临此地,想要真正彻底杀死阿克汉,也依旧要费一番手脚。
传奇不是路边杂兵,尤其是像阿克汉这种保命手段多得令人头疼的老怪物。
但即便如此,这一击也足以把阿克汉吓破胆。
他之后大概率都不会再想对梁佳动手了。
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艾维娜赶过来时,战斗其实已经接近尾声了。
她是听见那声不正常的爆响,又感知到一股庞大到不属于白银尖顶任何一方的意志降临,这才脸色骤变,直接丢下手头事务冲了出来。
一路上她脑子里闪过了许多最糟糕的可能:阿克汉奇袭?莱弥亚渗透?塌方再起?震旦营区出事?
等她几乎是撞开挡路人影冲到现场,看见梁佳还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时,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明显,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胸口发软。
“你没事吧?!”
她几乎是落地的同时就抓住了梁佳的肩,目光飞快扫过她全身,从头到脚检查有无伤势。
梁佳眨了眨眼,居然还挺镇定:“我好像……没事?”
艾维娜又看了她两秒,确定她真的没有被诅咒沾上、没有受伤、没有哪怕一点不对劲,这才彻底放下心。
然后她的注意力才终于转向四周。
残墙破碎。
地面上留着阿克汉逃遁时腐朽死气和金色余辉混杂的痕迹。
几具莱弥亚吸血鬼的残骸散落在一旁,死状极惨。
周围震旦护卫和天庭龙弩手们全都神色绷紧,腕上的手弩已经上弦,箭簇对准一切可能的阴影。
而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令人灵魂发沉的威严。
艾维娜忍不住低头,看向梁佳胸前那块已经黯淡下去的玉佩。
刚才应该就是它。
一枚不过巴掌大小、古朴温润、看着甚至没什么特别夸张装饰的玉佩。
可它方才,却让一位真正的“神”隔着千山万水,把意志和力量降临到了这里。
艾维娜看得啧啧称奇。
她原本一直以为,像什么“家族长辈给的、可以抵挡某某大修士一击的护符、玉简”之类的玩意,应该出现在那些玄幻世界观的故事里,和中古战锤这种刀剑、火炮、血与泥的西幻世界格格不入。
可震旦天朝本就不是什么典型的西方王国。
那片国度本身,就是以中式文化为底色衍生出来的强大文明。
龙帝与月后、天朝诸龙子、天廷与阴府、风水、符印、护身玉、天命与祖灵……这一切与西方的帝国、矮人、吸血鬼体系相比,本就有着相当不同的气质。
“这东西……还能这样用?”艾维娜下意识感叹了一句。
梁佳低头看了看那块已经失去光泽的玉佩,神情却并不觉得可惜。
“啊,这块应该是用掉了。”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损耗了一个不太贵重的小物件。
艾维娜一时都不知道该先震惊她的平静,还是先震惊她的家底。
“你不心疼吗?”她忍不住问。
“还好吧。”梁佳想了想,居然真认真回答了,“反正还有。”
说完,在艾维娜极其震惊的目光中,她居然伸手从自己随身的小袋里又摸出几块玉佩来。
不是一块。
是七八块。
有圆的,有长方的,有雕龙纹的,有刻云纹的,有通体墨黑的,有带紫意的,也有翠绿欲滴的。
它们每一块都古朴温润,一看就不是凡物。
梁佳居然还真一本正经地挑了挑,然后从里面选出一枚自己觉得搭今天的衣服比较好看的重新挂上。
艾维娜看得人都麻了。
“……等等。”她指着那些玉佩,难得有些失语,“你别告诉我,这些也都是——”
“护身的呀。”梁佳理所当然地点头。
然后她还很认真地给艾维娜解释起来:
“这块紫玉的是我母亲妙影做的,比较擅长挡阴煞和诅咒。
这块翠绿的是元伯叔叔给的,说是能护气机不断。
这块黑玉是桂阴奶奶做的,遇上邪祟和魂魄类东西反应最快。
这块白的我父亲那边的人给我配的,说适合远行。
这个小一点的,是我小时候常戴的,防摔、防病、防走失……唔,不过现在可能主要是个纪念了。”
她说得越轻松,艾维娜就越沉默。
到最后,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还是太低估梁佳这位震旦天朝小公主的受宠程度了。
这哪里是普通意义上的“备受家中珍视”。
这分明是整个家族恨不得把能想到的一切保命手段都堆在她身上,生怕她出门磕着碰着半点。
飙龙妙影的女儿。
龙帝的孙女。
这层身份的含金量,直到这一刻,艾维娜才算真正直观地感受到。
而就在两人一个后怕、一个平静地重新换玉佩的时候,赶来的联军高层也陆续到了。
涅芙瑞塔最先察觉出这里残留的力量层级,目光在那块失去光泽的旧玉佩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
弗拉德也很快赶到,扫了一眼现场,便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几名矮人则一边咒骂敌人居然敢在修整期搞这种脏活,一边已经开始加派巡逻、准备把这片区域重新封锁得滴水不漏。
阿卡娜蹲下去检查了一下阿克汉残留的死灵痕迹,站起来时语气有些古怪:“他伤得很重,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敢轻易露头了。”
“前提是他还保有理智。”涅芙瑞塔淡淡道,“被这样正面打了一次后,他应该会更珍惜自己那条命。”
艾维娜仍站在梁佳身边,直到此刻都没完全缓过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种恐惧,与战场上面对阿克汉大军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感到一阵后怕。
她差一点就真的失去梁佳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把梁佳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梁佳被她看得有点想笑:“我真没事。”
“我知道。”艾维娜低声道,“可我还是有点……后怕。”
梁佳微微一怔,随即神色也柔和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艾维娜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还处在炸毛边缘的大型飞行生物。
“没事了。”她说,“而且你看,我家里人准备得还是挺周全的。”
这话本该很有炫耀意味,可她说出来却一点不让人讨厌。
艾维娜甚至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得有点想笑,紧绷的情绪终于松了一点。
而另一边,联军高层也很快得出了几个结论。
第一,阿克汉在正面战场受挫后,已经开始积极寻求用刺杀和阴谋来扭转局势。
第二,他连梁佳都敢亲自下手,说明他真的感受到了压力。
第三,在白银尖顶通风系统尚未完全修复、战线暂时停滞的这段时间,联军不能再抱有任何“敌人不会主动出手”的侥幸。
于是,整个联军营地的警戒立刻被提高了一大截。
震旦营区与其他区域之间的往返路线被重新规划,护卫翻倍。
梁佳本人身边的天庭龙弩手和亲卫不再只是形式上的护送,而是真正进入临战状态。
天庭龙弩手的手弩,平时便于近身携行与迅速转火,但是蒙龙帝赐福,威力堪称凡世之最,此刻在要害护卫和廊道巡查中反倒更显合适。
腕弩上弦、药箭和破甲矢分类备用,足以在狭窄空间内对突袭者形成极强威胁。
矮人那边则恨不得把每一条还能通人的通道都钉上双岗。
哪怕是去修风道的工匠队,旁边也开始跟着更多重装护卫。
弗拉德和涅芙瑞塔更是各自下令,让自己麾下的吸血鬼与死灵仆从加紧排查渗透迹象。
而艾维娜,则在当天晚上亲自去找了梁佳。
她只是想再亲眼确认一次,这位挚友确实平安无事。
当她走进梁佳临时居所时,后者甚至已经换了套较轻便的衣裳,正坐在灯下翻看几份震旦军务,旁边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甜汤。
看到艾维娜进来,她抬头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艾维娜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也笑了。
“嗯。”她承认,“不来一趟,我今晚大概睡不踏实。”
梁佳闻言,眼神更柔和了些。
她把军务合上,顺手把旁边一小碟点心推过去。
“那正好。”她说,“我让人留了你喜欢的。”
白银尖顶更深处的黑暗里,阿克汉大概还在舔舐伤口,重新盘算下一步。
可至少在这一夜,艾维娜终于能稍微安心一点。
因为她知道,悲剧没有发生。
而有些人,确实被珍视到了连神明都会为之投下目光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