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愿意为对抗阿克汉、对抗纳迦什系势力做出实质性投入。
她甚至愿意亲手拆掉自己经营千年的部分巢穴和布局,只为了换来更长远、更干净的立足空间。
卡莉达不是那种会因为几句软话就动摇的人。
可她会看行动。
所以此刻,她虽然嫌弃,却还是没有把手甩开。
涅芙瑞塔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那双美丽又危险的眼睛里,便不由得多了一丝近乎温柔的笑意。
“你笑得真讨厌。”卡莉达冷冷道。
“你没有甩开我。”涅芙瑞塔回答得很坦然。
“我只是不想在这种地方和你拉扯,显得像表演给别人看。”
“我接受这个理由。”
“别得寸进尺,涅芙瑞塔。”
“我哪次不是?”
卡莉达没再说话,只是用那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她们站的位置靠近侧厅角落,远离最喧闹的人群。
这里被临时摆上了一张矮人不太讲究美感、但足够结实的石桌。
桌上放着酒、烤肉、面包、腌菜和一些震旦那边送来的点心。
原本这种搭配称不上多精致,却意外地因为种类杂而显得挺丰盛。
而最特殊的是,卡莉达如今真的能够“享受”这些食物与酒了。
她和其他古墓王不太一样。
由于女神阿萨芙的庇佑,她虽然面部被毁,带着那张常年不离的黄金面具,但身体其余部分保存得相当完好。
不像某些古墓王那样彻底只剩一具干瘪、风化、只靠王权与执念支撑的古老尸体。
她依旧保留着很大程度上的“完整性”。
也正因如此,当她服用涅芙瑞塔以艾维娜之血为核心改良出的艾维娜药剂后,效果比很多人预想的都更好。
那药剂并不是把她变回真正的活人。
但它能让她重新拥有许多接近活人的感官。
她能重新感知温度。
能感知酒液滑过喉间时的辛辣和余韵。
能感知食物入口时的香气、咸淡和油脂。
甚至能感知手心传来的触感——比如此刻涅芙瑞塔指尖的冰凉与力度,尽管那仍不是活人的温暖,却已经足够鲜明。
这对卡莉达而言,意义很大。
因为在漫长到令人发疯的岁月里,她早已习惯了不再真正感觉到世界的状态。
如今感官被重新唤醒,哪怕只有一部分,也足以让很多原本失去意义的东西重新有了颜色。
于是,两人就在这个角落里坐了下来。
外面是矮人的狂欢与喧嚣。
这里却难得有一种被单独隔出来的小空间感。
涅芙瑞塔替她倒了酒。
卡莉达看了酒杯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抬手接过。
她动作一如既往地高贵、克制,带着尼赫喀拉王者根深蒂固的仪态。
即便是在这样充满煤烟和酒气的矮人山堡里,她拿酒杯的样子也依旧像在某座金色宫殿的宴席上。
她抿了一口。
停了两秒。
然后又抿了一口。
涅芙瑞塔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如何?”
卡莉达沉默片刻,才道:“比我想象中糟糕一点,但也比我习惯的虚无好很多。”
这是句很卡莉达式的评价。
涅芙瑞塔忍不住笑了。
她自己也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随后她们开始吃桌上的食物。
一开始,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卡莉达像是在重新熟悉“进食”这件事。
她切下一小块烤肉,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刀叉、肉汁、香料和咀嚼时的反馈究竟是不是真实。
涅芙瑞塔则没有催她,只是安静看着,偶尔把桌上更适合她口味的东西往她那边推一推。
直到酒过两轮,她们之间那种久别重逢后总夹着刺的紧绷感,才终于被磨得柔和了些。
“我记得你小时候其实不喜欢这种重口味的烤肉。”涅芙瑞塔忽然说。
卡莉达动作一顿。
“你居然还记得这种无聊的事。”
“和你有关的事,我记得比你想的多。”
“听上去像某种很可疑的情话。”
“可你小时候明明最吃这一套。”
“我小时候愚蠢。”卡莉达冷冷道。
涅芙瑞塔笑意更深了。
她们于是开始叙旧。
不是那种把无数旧伤、旧恨、旧误会一口气摊开算账的叙旧。
而是更细碎、更偶然,也因此更接近真实旧日的那种回忆。
她们说起莱弥亚。
说起那座古老而繁盛的城市在阳光下的模样,黄金塔楼、白石阶梯、香料、丝织、花园与神殿。
说起小时候躲开侍从和女官,偷偷跑去不该去的地方探险。
说起卡莉达那时明明是个女孩子,却比任何一个同龄的男孩子还要调皮和野性。
说起涅芙瑞塔年轻时已经很会骗人,总能把别人绕进去,再摆出一副无辜样子。
说到这里时,卡莉达冷笑了一声:“看来你倒是从小到大都没变。”
“我变了很多。”涅芙瑞塔说。
“比如?”
“比如我现在知道,有些人比王冠和阴谋更值得费心。”
卡莉达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酒。
但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明显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她们也说起死亡与复生。
说起尼赫喀拉灭亡后那段漫长、空洞、像被沙尘掩埋了一切情感的岁月。
说起各自如何在那种非生非死的状态里,依旧顽固地保留着某些东西。
卡莉达说自己曾很多次怀疑,漫长岁月会不会把人心也磨成和骨头一样的东西。
涅芙瑞塔则回答,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会变成彻底空洞的怪物,因为她恨的、爱的、想要的东西始终太多。
“你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悔过的人。”卡莉达评价道。
“悔过的人也可以继续爱恨分明。”涅芙瑞塔神色平静,“只是会学着别把所有东西都拖下水。”
这一次,卡莉达安静了很久。
良久,她才道:“至少你现在看起来,确实比以前像个人一些。”
“我可以把这当夸奖吗?”
“随你。”
她们在这角落里坐着,吃着酒食,像暂时把外面的世界都隔开了。
某一个瞬间,涅芙瑞塔甚至恍惚觉得,她们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时还在莱弥亚的日子。
那时候莱弥亚尚未覆灭,她们都还没有变成后来的模样。
没有纳迦什,没有千年诅咒,没有吸血鬼始祖、古墓王女王、权谋与背叛,也没有那一道道漫长得把人心都磨出裂缝的岁月。
那时,她们只是涅芙瑞塔和卡莉达。
会在花园廊下低声说话,会在宴席散后偷偷交换对长辈和臣子的评价,会在某些彼此心知肚明的时刻里,把对方当成这座巨大宫廷里难得可以稍微信任一点的人。
当然,她们都很清楚。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人不可能真的倒着活一次。
更不可能把已经发生过的一切都当作从未存在。
可那又如何?
回不去,不代表现在就没有意义。
旧日不能复原,不代表关系不能缓和。
她们不需要重新成为当年的小女孩,才能在此刻感到一丝久违的温馨。
而这一点,恰恰让这场坐在矮人山堡角落里的小小酒局,显得格外珍贵。
卡莉达心里浮起一丝很淡、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她不喜欢承认这个。
甚至若有人当面点破,她大概还会条件反射地否认。
可事实就是,她确实有那么一瞬觉得,眼前这一切虽然荒唐,却并不坏。
涅芙瑞塔心中也有类似的感觉。
她当然比卡莉达更善于接受这种复杂情绪。
甚至可以说,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就是在享受这一刻——享受胜利后的余裕,享受与表妹关系缓和后的松弛,享受自己终于一步步从过去那些最糟糕的阴影里剥离出来的过程。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是这场战争里最大的赢家。
矮人收复了白银尖顶,欢呼雀跃。
艾维娜声望更盛。
弗拉德和希尔瓦尼亚进一步稳固了与各方的关系。
卡莉达借机战胜了阿克汉,还和联军建立了新的合作基础。
连阿克汉自己都带着高阶亡灵和物资回去扩充了阿拉比势力。
可所有这些人得到的,大多是军事和战略层面的收益。
而涅芙瑞塔得到的,除了现实利益,还有更深远的东西。
她洗白了自己在秩序侧眼中的位置。
她借阿克汉之手,斩断了白银尖顶这一块最容易被人翻旧账的包袱。
她亲手处理了那些莱弥亚叛徒,重新巩固了自己对血系内部的威严。
她在矮人和联军面前,证明了自己不再只是那个永远只会织网算计、站在阴影中让别人替她流血的莱弥亚女王。
更重要的是,她和卡莉达之间,那条断裂、扭曲、被千年旧恨覆盖的关系,也终于被一点点接了回来。
这才是她最满意的部分。
不是最值钱。
却最让她觉得值得。
外头的矮人还在疯狂欢庆,酒杯碰撞声和号角声时不时透过廊道传来。
里面这张小石桌前,灯火昏黄,酒香混着烤肉和香料味,竟有一种和整座山堡都不太搭的宁静。
涅芙瑞塔微微偏头,看着卡莉达。
“你在看什么?”卡莉达问。
“在想,”涅芙瑞塔轻声说,“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自己运气还不算太坏。”
卡莉达冷哼一声。
“你运气若算坏,这世上就没几个运气好的了。”
“那倒也是。”涅芙瑞塔欣然接受。
卡莉达看着她那副毫不谦虚的模样,嫌弃地想把酒杯放下,手却最终只是轻轻停在桌面上,没有真的起身离开。
涅芙瑞塔便笑得更像只得意的猫了。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更远处,白银尖顶之外的群山间,庆典依旧在继续。
在更远的另一端,阿克汉也仍在向黑塔撤去。
所有人都带着各自的得失离开了这场战争。
可唯有涅芙瑞塔,在这一夜真正意识到,自己不仅活下来了,而且正在一步步把未来重新夺回手里。
白银尖顶已经易主。
旧巢已经让了出去。
可她失去的,只是一个地方。
她换来的,却是一条比过去更宽、更稳,也更少束缚的路。
所以她一点也不后悔。
甚至,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