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尖顶——卡拉兹·布林——的收复,只是这场胜利的开始,而不是它的终点。
矮人可不会用一场宴会就结束一段伟大的战争。
对他们来说,收复失地是要写进史书、刻上石碑、唱进史诗、记在大仇恨之书的旁页、再由一代代史官与吟游者反复传颂的大事。
尤其是白银尖顶这样的地方,它不仅仅是一座山堡,更是一个失落王国,一个被收复的象征,一个足以让整个群山王国都痛饮上好几个月酒的伟业。
因此,在白银尖顶的庆功宴结束之后,真正最隆重、最正式、也最具政治意义的一场庆典,并不在那里举行。
它在永恒峰。
矮人诸王与高阶氏族真正会承认、会以最郑重礼仪对待的大庆典,理所当然要放在那座群山王国的核心之地。
同时,许多接下来必须正式谈妥的东西,也只能在永恒峰由最高层面拍板。
其中最关键的一项,自然便是条约。
白银尖顶之战打完之后,矮人与希尔瓦尼亚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一个必须重新明确的节点。
过去那份盟友条约,是建立在“弗拉德和艾维娜是值得信任的人类统治者”这一公开前提上的。
至少,在文本与绝大多数矮人认知中,它是这样。
可如今,这个前提已经发生了变化。
现在,矮人们知道了。
他们知道弗拉德和艾维娜并非普通人类。
他们知道他们是吸血鬼。
他们知道他们与涅芙瑞塔、冯·卡斯坦因以及希尔瓦尼亚那整套复杂又强大的体系之间,存在着比过去想象中更深的联系。
正常来说,这本该引发巨大裂痕。
可事情偏偏没有像许多人想象中那样失控。
原因很简单——弗拉德和艾维娜,已经用足够长时间、足够多次、足够无可争辩的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一如既往地可靠。
他们没有在矮人最脆弱的时候背刺。
没有在白银尖顶之战中搞什么利益优先的后撤。
没有因为身份暴露就态度大变。
也没有露出任何“其实过去那些誓言都只是伪装”的丑陋样子。
相反,他们依旧站在最前面。
阿克汉反扑时,是弗拉德顶上去。
突袭时,是艾维娜杀到了阿克汉脸上。
白银尖顶收复后,希尔瓦尼亚方面没有借机索要额外失地,没有坐地涨价,没有搞什么趁机插旗的小动作。
就连最刻薄、最爱记仇的矮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位哪怕是吸血鬼,也是和他们原本认识中一样的那两位。
于是,矮人的态度便在最初震惊、警惕和别扭之后,迅速收拾好了心态。
你是什么种族很重要,但你做过什么更重要。
对待可靠的盟友是一种态度。
对待敌人又是另一种态度。
而弗拉德与艾维娜,显然被记进了前一种名单里。
所以他们要去永恒峰。
要接受最正式的庆典。
也要和矮人们重新签署下一步的条约,把双方关系从“在旧认知基础上建立的盟约”,转化成“在彼此真相更透明后的新盟约”。
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可在他们动身之前,另一边,帝国的风已经先一步吹了起来。
白银尖顶的庆功宴刚过,希尔瓦尼亚与巴尔的大军便开始陆续撤离。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不愿多留。
而是战争已经结束,联军中最需要留下来做后续清理、修复和驻防的,终究还是矮人自己。
希尔瓦尼亚和巴尔的人在这里再多留太久,反而会让一些本就敏感的矮人高层心里不太舒服。
更何况,帝国内部也不能空着。
白银尖顶大战持续了这么久,弗拉德和艾维娜又离开希尔瓦尼亚半年有余。
哪怕后方有德瓦尔那种足够理智、足够稳的盟友坐镇,也终究得有人回去盯着。
因此,在大军拔营、车队整备、补给重新分配、伤员按路线送返的这些日子里,一些更细微、更适合在战争结束后发酵的东西,也不可避免地在帝国开始流传了。
流言。
关于艾维娜和弗拉德的流言。
其实严格来说,这些“流言”早就存在。
只是以前都更零碎,更隐晦,也更像某些阴谋论者或酒馆闲汉凭空编出来的故事。
比如,为什么艾维娜年纪轻轻,却展现出那么不合常理的恢复能力?
为什么她有时会表现出远超普通圣女、骑士乃至法师范畴的身体素质?
为什么从许多老贵族口中,弗拉德看起来“不太像正常人类会老去的速度”?
为什么希尔瓦尼亚那些重要人物中,总有一些姓邓肯和冯·卡斯坦因的人,怎么看都透着说不清的异常?
再比如,更近期的,白银尖顶之战中被更多有资格接触核心消息的人看到的细节:
弗拉德与艾维娜都具备明显不属于常规人类施法者的死灵施法能力。
他们与涅芙瑞塔熟络得过了头。
一些希尔瓦尼亚的高阶随从,对亡灵、吸血鬼、血系传统的反应与认知也显得过于自然。
这些线索,单独拿出来或许不足以直接判死。
可一旦有人刻意开始整理、引导和传播,它们便会迅速从“可疑”汇聚成“几乎只差一个明说”。
而这些消息之所以扩散得越来越快,并不全是别人探出来的。
其中,甚至有一部分,是艾维娜他们自己主动放出去的。
因为他们已经有了正式公布吸血鬼身份的计划。
不是被人揭穿后狼狈承认。
不是让政敌抢先一步掀桌子。
而是自己主动、在最适合的时机,把这颗迟早会炸的炸弹握在手里引爆。
这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原因也很清楚。
首先,吸血鬼身份本身就是个定时炸弹。
不管希尔瓦尼亚如今多稳,不管弗拉德和艾维娜在军政、商业和联盟上多么成功,不管民间对艾维娜个人有多少近乎传奇般的好感——
只要“他们其实是吸血鬼”这件事以一种失控方式突然曝光,就一定会在帝国引发轩然大波。
这不是因为普通人真的能分清不同吸血鬼血系的差异。
也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弗拉德和阿克汉、涅芙瑞塔、莱弥亚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
而是因为“吸血鬼”这个词本身,在帝国人心里天然带着恐惧、黑暗、墓穴、夜晚、鲜血、操纵、贵族堕落和死人复起的阴影意味。
一旦失控爆开,恐慌会先于理性到来。
而情绪一旦先一步占据上风,后续再怎么解释,都要多付出十倍力气去收拾。
所以,与其等别人引爆,不如自己主动引爆。
主动引爆的好处,在于可以提前布置舆论,可以安排顺序,可以决定大家先知道什么,后知道什么,也能在第一时间把话语权抓在自己手里,把负面影响压到最低。
其次,现在这个时机,已经成熟了。
若是六年前,甚至一年前,这件事都远远称不上成熟。
那时的希尔瓦尼亚联盟还没长成,艾维娜个人形象还没高到可以压过种族偏见,帝国社会对吸血鬼的容忍度也远没现在这样复杂和现实。
但现在,许多条件都变了。
最先变化的,是涅芙瑞塔麾下的莱弥亚姐妹会。
过去,莱弥亚姐妹会更多存在于阴影里。
她们是暗中掌控政局的贵妇们、是盘踞于人类社会中的怪物,是很多贵族知道有其事却不愿摆到明面上说的一层黑纱。
可如今,这个组织已经在主动转型。
她们不再只满足于做藏在帷幕后面的耳语者,而是逐渐被放到了台面上,成为一种半公开、甚至在某些地方已相当公开的“顾问组织”。
许多帝国贵族,如今都拥有一位莱弥亚吸血鬼顾问。
有人是出于时髦和权术模仿。
有人是看中了她们在礼仪、医疗、情报、宫廷运作和跨区域人脉上的强大能力。
也有人纯粹是现实地发现——
不管你讨不讨厌吸血鬼,这些女人确实会办事,而且效率奇高。
所以,“吸血鬼”这件事本身,早已不是一个能把整个帝国上流社会当场吓炸的惊世骇俗之物了。
当然,大多数人仍然本能警惕、嫌恶,甚至嘴上会痛斥。
可这种痛斥往往并不妨碍他们转头回到自己的宅邸,与那位莱弥亚顾问继续讨论婚约、地税和对手家族的把柄。
这就是现实。
当一件本该只存在于夜半怪谈中的东西,已经大规模渗入政治和贵族生活时,它就不再只是“怪物”,而变成了“令人不舒服但已经不得不承认存在的现实”。
这是第一层缓冲。
第二层,则来自艾维娜本人。
这些年来,艾维娜塑造的个人形象,已经强到了近乎离谱的地步。
她不是单靠宣传包装出来的光辉人物。
而是真的一次次站在最该站的位置上,在战场上杀出来的。
救人、领兵、抗敌、斩首、撑住战线、与矮人并肩、与震旦并肩、与帝国内普通人站在一起。
她不仅赢,而且总在“别人以为她不该下场”时亲自下场。
她的名声不是单纯在贵族圈子里传,而是一路传到了商路、驿站、边境村镇和巴尔商会覆盖的无数普通人耳中。
哪怕未来真的有贵族和政敌拼命诋毁她,说她是黑暗生物,说她欺骗帝国,说她的善意都是伪装,也总会有大量蒙受过她、蒙受过巴尔商会、蒙受过希尔瓦尼亚秩序恩惠的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这才是艾维娜真正可怕的地方。
一个人若只是贵族捧出来的偶像,那她的名声就很容易被另一个贵族圈子彻底拆掉。
可如果她已经在普通人层面,形成了近乎“活圣人”“真正会管我们死活的人”的口碑,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贵族可以发檄文。
学者可以写小册子。
教会内部也可以有人愤怒谴责。
可当村民、矿工、车夫、手工业者、商路雇工、边境屯兵都愿意说一句“吸血鬼怎么了,她确实救过我们”,那么这场身份曝光的风暴,就不可能只朝一个方向倒。
第三层,来自矮人。
如果是过去,吸血鬼最大的原罪之一,就是几乎必然会出现在矮人的仇恨之书里。
而一旦矮人公开站出来说“吸血鬼不可信”,那这个声音在整个旧世界都会非常重。
因为西格玛的缘故,和矮人盟友搞好关系可以说是帝国的政治正确,历代皇帝哪怕是为了表面功夫都要考虑矮人的意见。
可如今,情况又变了。
至少在弗拉德、艾维娜、乃至涅芙瑞塔这些具体个体身上,矮人已经和他们和解了。
不是忘了吸血鬼的旧罪。
也不是忘了圣锤之战、忘了白银尖顶、忘了所有与亡灵有关的惨剧。
而是他们重新做出了判断——
这些人,至少这些站到他们面前并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吸血鬼,不该继续被一概记在仇恨之书上。
这件事的象征意义极重。
因为矮人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为整件事提供了一层极强的“现实合法性”。
你可以说吸血鬼危险。
可矮人都已经认了其中一些。
你若还坚持一刀切地全盘否认,难免会显得你比刚从失地血战里爬出来的矮人还要理想化、还要脱离现实。
更何况,对弗拉德来说,现在最硬的底气,从来都不只是“别人会不会接受吸血鬼”。
而是——他的根基,已经深厚到不是曝光身份就能动摇的了。
这一点,帝国很多人其实还没真正意识到。
或者说,他们意识到了,却不愿承认。
如今的希尔瓦尼亚联盟,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帝国最强势力。
若单论综合实力、财政、军事组织度、盟友稳固程度、商业网络与战略纵深,三皇之中,没有谁能和弗拉德比。
瑟曦不行。
弗雷德里希也不行。
而且最讽刺的是,在“三皇”这个本就礼崩乐坏、法统混乱的时代里,偏偏还是弗拉德的得位最正。
许多人平时不愿细想。
可只要把三人的票数和继位过程摊开看,就会发现问题非常明显。
弗雷德里希继位时,手里真正拿到的,只有米登领和霍克领的选票。
再加上尤里克教派的一票,总共也才三票。
奥斯特领和诺德领这两个传统盟友的选帝侯,当时都没有到场,也没有明确声明支持他。
换言之,他的“皇帝”身份从一开始就带着明显缺口。
瑟曦的情况稍好些。
她有瑞克领、威森领、韦斯特领的票,再加上西格玛教会大诵经师的一票,总共四票。
可西格玛教会另外两张理论上属于教区主教的票,并没有给她。
因为直到如今,西格玛教会内部都还没真正完全认可这位女选帝侯。
所以她也不过四票。
而弗拉德呢?
他登基时,斯提尔领、艾维领、塔拉贝克领、穆特领、希尔瓦尼亚领,这五张票都在他身上。
若现在重新召开一次选帝侯会议,他光明面上就足以压另外两人一头。
更别说,局势还在继续变化。
西格玛教会或许会因为政治压力,把三票全部投给瑟曦。
这是有可能的。
但与此同时,此前一直没有真正明确表态的奥斯特马克领,如今极有可能把票投给弗拉德。
而韦斯特领——那个如今几乎已经被巴尔商会从经济命脉到地方运转都深度掌控的地方——在关键时刻,投向谁,也未必还由名义上的统治者自己完全说了算。
所以若真到了那一步,弗拉德并不虚。
帝国法律也同样没有真正写明“吸血鬼/死人不能当皇帝”。
当然,真到了要狠狠对付他的时候,总会有人想尽办法牵强附会,搬出“死人不能当帝国皇帝”之类的说法。
可问题是,现在这个时代,本来就已经没人还在严格遵守那些法条了。
若大家真的那么守法,那么帝国今天根本不会有三个皇帝。
更何况,所谓法理争议,本身就是三皇时代爆发的源头。
当年塔拉贝克领那位女伯爵成为合法皇帝时,其他选帝侯硬是从法律中抠出一句“女人无法承受王冠之重”,不承认她的合法性,才直接导致帝国选不出一个所有人都共同认可的皇帝,从而进入了延续至今的混乱局面。
而那句所谓“女人无法承受王冠之重”,其本意甚至不是说女人不能当皇帝。
它原本讨论的,不过是皇帝制式王冠的规格问题——考虑到皇帝的配偶作为女性,可能无法承受过重的皇冠,所以需要调整王冠样式和重量。
说白了,那本来只是一段关于皇家礼制细节的规格描述。
结果在帝国的权力斗争里,硬是被拿来当成否认一位合法皇帝的政治武器。
既然连这种荒谬的操作都能成立,那如今还有谁会天真地以为,法律真是什么铁板一块、神圣不容解释的东西?
三皇时代,礼崩乐坏。
条款是死的,释经权却永远掌握在活人手里。
而若论谁最有资格去“解释西格玛当年的本意”,那恐怕连大诵经师的话语权,都未必比得上艾维娜。
因为她是西格玛的活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