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是任何教会头衔都难以彻底压过的。
所以,希尔瓦尼亚高层很清楚,如今这些流言在帝国民间、贵族圈和各大领地议会之间流动,不是坏事。
恰恰相反。
这就是他们为正式公布吸血鬼身份做的前期准备。
先让民间讨论。
先让贵族们试探。
先让教会内部吵起来。
先让各方表态、观望、互相摸底。
这样等到真正公布那一天,冲击就不会大到失控。
而且更重要的是,借着这一轮流言,他们还可以看清很多东西——
谁会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
谁会装作中立,实则暗中递刀?
谁会口头激烈,实则准备观望最后结果?
谁又是那种平时称兄道弟,一到关键时刻就想切割的潜在敌人?
有些人,只有在大事上才看得清。
而“吸血鬼身份曝光”这种级别的风波,刚好足够把许多人心底最真实的倾向逼出来。
白银尖顶内的最后几日,弗拉德其实比表面上更忙。
他一边要和矮人高层就赴永恒峰的具体安排沟通,一边也要处理撤军、名单、封赏等事务,以及帝国信使接洽和情报回流工作。
而艾维娜,则在忙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舆论的节奏。
这天下午,她站在一处重新清理出来的侧厅书房里,面前铺着数封来自帝国各地的抄录情报。
梁佳坐在她对面,一边翻看,一边挑眉。
“传播速度比我想的还快。”她说。
“因为这次看到的人太多了。”艾维娜揉了揉眉心,“白银尖顶不是孤立战场。矮人、震旦、希尔瓦尼亚、巴尔、尼赫喀拉,太多人都在。很多事情不可能永远只停留在少数人眼里。”
梁佳点了点头。
她对这种局面并不陌生。
震旦的宫廷和边镇,虽然政治生态与帝国不同,但“流言先行、风向试探、借传言看忠奸”这种事,本质上哪里都一样。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彻底摊牌?”她问。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艾维娜看着手边一封来自巴尔商会的回报,“太快,大家没吵够,情绪会扎堆爆;太慢,别人会觉得我们心虚,或者让对手有更多时间组织口径。”
“那就是永恒峰之后?”
“差不多。”艾维娜轻声道,“至少要先把和矮人的新条约签下来。
只要永恒峰那边站稳了,帝国里很多原本想借题发挥的人,说话就没那么硬了。”
梁佳笑了笑:“毕竟连最记仇的矮人都认了,别人再高声喊打喊杀,就显得很没现实感。”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梁佳又翻了两页情报,忽然停住:“这里有点意思,瑞克领已经有人在试探西格玛教会的内部态度了。
他们不急着攻击你们,而是先问——如果活圣人本身是吸血鬼,该怎么定义。”
艾维娜也笑了,笑意却有些冷。
“这就是最麻烦也最好用的地方。
他们想用教义狠狠压制我,可又不敢直接否认我身上的神迹,不然先受冲击的会是他们自己的信众。”
梁佳把纸放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其实挺享受这种‘让所有人都很难受但又不得不面对你’的局面吧?”
艾维娜沉默了一下,才无奈道:“我更希望不用走到这一步。
但既然总得走,那当然要选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梁佳“嗯”了一声,显然认可。
门外响起脚步声。
加雷斯推门而入,先向两人微微行礼,随后对艾维娜道:“弗拉德大人请您过去。
永恒峰方面的使者到了,路线和典礼细节要最后确认一遍。”
艾维娜站起身,顺手把几封最重要的情报收拢起来。
“巴尔商会那边继续照原计划放风。”她说,“不要一次说得太死,保持‘大家都在猜,但还没人正式承认’的状态。”
“明白。”梁佳点头,“我也会让震旦这边的人留意帝国商路上的反应。
有些态度,酒馆比议会先知道。”
艾维娜朝她笑了笑:“这话倒真没错。”
另一边,弗拉德所在的会客厅里,矮人使者已经等候多时。
来的是永恒峰一位颇有分量的礼仪官,以及两位氏族代表。
他们都穿着极正式的节庆甲胄,胡须扎得一丝不苟,连腰间佩带的家族印牌都擦得发亮,显然这场永恒峰庆典在他们心中并不是简单“请客喝酒”,而是一项具有高度象征意义的国事。
他们对弗拉德的态度,也已经和最初知道其吸血鬼身份时不同了。
仍旧谈不上像对矮人朋友那样自然。
但已足够郑重,也足够尊重。
“永恒峰已为二位以及随行核心人员安排好了住处与仪程。”那礼仪官沉声说道,“高王将亲自出席主庆典,并于第三日晚宴后见证新盟约草案的最终确认。”
这规格很高。
甚至超出了一些人最初的预估。
这意味着矮人高层不是打算先礼貌接待一下,再关起门重新审查你们,而是真正把弗拉德与艾维娜视作值得以高规格接待的重要盟友。
弗拉德轻轻点头:“这是我们的荣幸。”
矮人礼仪官咳了一声,似乎还是不太习惯一个吸血鬼用如此标准而自然的贵族礼节和自己说话。
但他还是把话接了下去。
“此外,关于原盟约条款中若干默认建立于……嗯,人类君主身份基础上的部分,需要重新措辞。”
这话说得很矮人式委婉。
意思其实就是——
大家现在都知道你们不是人了,所以旧文本里那些默认你们是“正常人类统治者”的地方,得改。
弗拉德对此毫不意外。
“理应如此。”他说,“坦诚是长期同盟的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矮人们依然承认弗拉德是“君主”,是帝国的君主,也就是说,关于帝国皇帝是谁这件事,他们依然更认可弗拉德。
“既然真相已公开到这个地步,那文本自然也该与现实一致。”
这回答让在场几个矮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他们最担心的,不是谈条约。
而是担心弗拉德这种老资格吸血鬼会在身份问题上表现出某种阴冷、敏感或高高在上的不耐。
可事实证明,他比绝大多数人类贵族都更愿意正面处理这件事。
等艾维娜进门时,正好听到这里。
她看了眼桌上的草案,走过去自然而然站到弗拉德身边:“我刚从情报室出来。
帝国那边,比预估还热闹。”
矮人礼仪官微微皱眉:“流言已经到那种程度了?”
“是。”艾维娜坦然承认,“而且有些不是自然传出去的。
是我们故意让它们先流动起来。”
那几位矮人代表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大概没想到,艾维娜会这么干脆地把这种事直接讲明。
其中一位氏族代表忍不住道:“你们人类——嗯,我是说,你们帝国人,处理这些事都这么……”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似乎一时间找不到准确形容词。
艾维娜替他说完了:“都这么喜欢先放风,看谁跳出来,对吗?”
矮人代表严肃点头:“对,很麻烦。”
“确实麻烦。”艾维娜叹了口气,“但很好用。”
弗拉德看了她一眼,眼中隐隐有点笑意。
而后,他转向几位矮人代表,道:“这件事很快就不只是流言了。
在正式公布之前,我们需要先确保与矮人的新盟约已经落定。
这不是利用你们,而是希望双方都在最稳固的前提下迈出下一步。”
礼仪官沉吟片刻,最后点头。
“至高王会理解的。”他说,“事实上,很多长老已经表示——
既然你们在白银尖顶已经证明了自己,那么身份问题至少在矮人这边,不该再成为阻碍合作的主要理由。”
说完这句,他又像是怕自己不够严谨,补了一句:
“当然,不代表矮人就会突然喜欢吸血鬼。
我们只是承认,你们是值得信任的那一类。”
“这已经足够了。”弗拉德回答。
而这,恐怕也是眼下最真实、最珍贵的一层认可。
数日后,撤军正式开始。
希尔瓦尼亚与巴尔的大军分批离开白银尖顶,沿各自路线返回帝国。
车队绵长,旗帜与补给车在山道间蜿蜒如河。
有伤员、战利品、修坏待整的构装与武器、带回去安葬的尸体,也有一批批随军文书和前线消息。
他们的离去,不仅带走了兵力,也把关于白银尖顶的各种见闻与消息,一并带回了帝国。
于是,流言变得更像“半公开的秘密”了。
在斯提尔与艾维之间的驿站酒馆里,人们已经能听见更具体的说法:
“我有个表亲在巴尔商会做护卫,他说亲眼见过艾维娜小姐从重伤中几天就恢复。”
“这算什么,我还听说弗拉德陛下在白银尖顶和阿克汉激战的时候,根本不像活人。”
“有人说她和那个涅芙瑞塔熟得跟亲姐妹似的。”
“希尔瓦尼亚那群姓冯·卡斯坦因的本来就不对劲。”
“所以他们真是吸血鬼?”
“要真是,为什么矮人还跟他们一起打阿克汉?”
“因为再怎么说,他们也确实把白银尖顶打下来了。”
“可吸血鬼不是坏东西吗?”
“坏不坏我不知道,反正我知道去年冬天是巴尔商会的粮车先到我们村的,贵族老爷根本不管我们死活。”
类似的对话,开始出现在越来越多地方。
而这正是艾维娜他们想要的效果。
让人讨论。
让人争辩。
让支持与反感都先浮出水面。
让那些原本会在“正式公布当日”集中爆炸的情绪,提前被慢慢消耗、慢慢分流。
更重要的是,信息会自己筛人。
一个村子里,谁是会被教会一句话就煽动起来闹事的人。
谁是虽然害怕,却愿意说“可她确实救过我们”的。
一个贵族宴会上,谁第一时间开始切割,谁假装冷静实则连夜写信找靠山,谁又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更快靠向希尔瓦尼亚。
甚至连各教会内部、各选帝侯幕僚圈、各大商会董事之间,也都开始因此出现肉眼可见的分层。
弗拉德要的,就是这个。
艾维娜要的,也是这个。
一个真正成熟的公开,不是把真相扔出去就完事。
而是要借真相被扔出去的瞬间,看清整个帝国的真实轮廓。
谁是盟友。
谁是潜在的敌人。
谁会在风暴来时坚定站在这边。
谁又只适合暂时利用,绝不可托付后背。
这些答案,平时未必能看得这么清楚。
可当吸血鬼身份这张牌即将翻开时,一切都会变得明亮起来。
白银尖顶外,启程前往永恒峰的前夜。
艾维娜站在一处高台边缘,俯瞰山腹间重新亮起的一片片灯火。
那些光芒多半属于矮人工坊、岗哨与节庆火盆,它们在黑暗山体中一层层亮起,像古老山脉正在重新睁开眼睛。
弗拉德走到她身边。
“还在想帝国那边的事?”他问。
“想一点。”艾维娜没有否认,“也想永恒峰的事。
等我们从永恒峰回来,差不多就该真的把这层皮揭开了。”
弗拉德看着远处,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后悔吗?”
艾维娜偏头看了他一眼。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走上这条路。”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只是在讨论一件早已尘封的旧事,“若不是成为吸血鬼,很多事会简单得多。”
艾维娜沉默了几秒,随后笑了笑。
“会简单得多。
但也可能根本走不到今天。”
她说的是实话。
若她不是现在的她,未必能撑过那些战争、刺杀、权谋和漫长布局。
若弗拉德不是吸血鬼,也未必能把希尔瓦尼亚从那个样子一路带到今天。
很多麻烦,恰恰也和力量、寿命、身份一体两面。
“所以不后悔?”弗拉德又问。
艾维娜望着下方灯火,轻声道:“不后悔。
只是不想再藏了。”
弗拉德这次是真的笑了。
“那就不藏了。”他说。
山风从高处吹来,带着岩石、火焰和远处酒宴的气味。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永恒峰庆典,将不只是庆祝白银尖顶收复。
它还会成为一道界线。
界线之前,他们还是“大家都在猜,但尚未明说”的希尔瓦尼亚统治者。
界线之后,他们就会成为公开站在阳光下、明明白白告诉整个帝国——
是的,我们是吸血鬼。
而且我们依旧会继续统治、继续结盟、继续坐在这张桌子上。
到那时,真正的大风暴才会开始。
但在风暴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先把风向摸了一遍。
这,才是最重要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