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利死了。
这个消息最初传出来的时候,艾尔哈特城内甚至没有立刻掀起太大的波澜。
倒不是说这位前任大诵经师在帝国人心中不重要。
恰恰相反,作为西格玛教派名义上的最高领袖之一,他原本就该是足以左右局势的大人物。
若放在平时,他的一场公开布道、一份训令,乃至一句稍微露出倾向的话,都足以让无数教士、贵族、行会与地方领主揣摩半天。
可问题在于,如今的局势已经坏到一种近乎麻木的程度。
城外在打仗。
南线在退。
河上舰队没了。
瑞克领大半土地沦陷。
米登那边也自顾不暇。
城内则到处是被征召来的新兵、神情疲惫的老兵、忙着修缮工事的苦力、搬运石块和木料的车队,以及一拨拨再也掩饰不住焦躁的教会人员与贵族使者。
在这种时候,连大诵经师这样的大人物死了都很难成为最紧迫的话题。
甚至很多普通士兵听到时,第一反应都不是哀悼,而是抬头问一句:
“那现在谁说了算?”
这个问题,比格里高利本人的死更重要。
因为谁都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大诵经师的位置已经不是什么荣耀的宝座,而是一张烧得发红的铁椅子。
谁坐上去,谁就得立刻面对眼前这一堆烂到不能再烂的局面,还得假装自己有办法收拾。
于是,新任大诵经师很快被推了出来。
柯蒂斯·里德。
这个名字在此之前,并不是热门。
至少,绝不是那种一提起来,教会高层和贵族们就会点头说“啊,是他,那倒合理”的名字。
如果把大诵经师候选人排出一个名单,柯蒂斯大概连前三都进不去,甚至很可能前五都够呛。
他确实有资历,有才能,也有相当过得去的出身与履历,但离“众望所归”还差得远。
更别提,眼下这种局面,本就不是正常的继任环境。
格里高利的死来得太不是时候。
圣战阴影已经压到头顶,西格玛教派内部又因为之前的立场摇摆而出现了严重的权威裂痕,很多真正有分量、有野心、也有足够人脉和派系支持的大人物,表面上在痛惜,在愤怒,在呼吁信众同心协力,实际上却都很清楚——
现在坐上大诵经师的位置,绝不是什么好差事。
那意味着你得对接下来所有坏结果负责。
守不住,算你的。
征不到钱粮,算你的。
教派内部若继续撕裂,也算你的。
战败了,更还是你的。
甚至哪怕最后不是全输,只要损失太大,你依旧要背锅。
所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柯蒂斯·里德更像是一个被推上去顶雷的倒霉蛋。
一个资历刚够、能力不算差、名声也还能拿得出手,但又没有强到让其他派系完全忌惮的人,被放到了最危险的位置上,替所有人先扛这一波。
这很残酷。
可话又说回来,能被推到这种位置上的人,也不可能真是个纯粹的废物。
至少,柯蒂斯上位之后,做得还算称职。
未必惊艳。
但他确实把自己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事,都干了一遍。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正式宣布圣战开启。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口号。
在西格玛教派的体系里,“圣战”是有分量的。
它意味着这场冲突不再只是边境争端、领主对抗、教派摩擦,甚至也不再只是“对邪恶势力的军事镇压”,而是被提升到了神圣层面。
参与者不再仅仅是响应某位领主的号召,而是响应西格玛的意志;拒绝出力,也不再只是懦弱或保守,而可能被解释为对信仰责任的逃避。
而在此之前,西格玛教派虽然已经事实上深度介入战争,却始终没把这一层名义彻底坐实。
原因并不复杂。
格里高利之前实际上站在希尔瓦尼亚那一边。
哪怕不是公开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也足够让教会高层与很多中层明白,他并不希望西格玛教派把全部力量真正压到对抗弗拉德这件事上。
于是,教会虽然一直在募集资金、拉拢贵族、调动牧师、鼓动信徒,也确实派出了战斗牧师、鞭笞者与教会所属部队,但那终究不算“用尽全力”。
很多事情,只差一个名义。
如今,柯蒂斯以新任大诵经师的身份开口了。
于是,这一切就都顺当了。
紧接着,柯蒂斯做的第二件事,是以西格玛之名,向信徒们,尤其是那些贵族信徒,正式征收资金与物资。
说白了,就是摊派。
而且是带着强烈宗教正当性的摊派。
当然,这件事西格玛教派之前其实一直都在做。
他们不是现在才开始要钱要粮。
问题在于,以前没有大诵经师亲自出面背书,很多动作名义上总归差了点意思。
地方教区可以号召,某些有威望的高阶牧师可以劝捐,贵族也能被半胁迫半说服地拿出一部分资源,可终究不够“名正言顺”。
现在不同了。
现在是教派最高领袖之一,用神明的名义亲自开口。
“我不愿为西格玛出血。”
这句话,哪个贵族敢轻易认?
尤其是在如今这种邪恶势力兵临城下的宣传氛围里。
于是,短短几天之内,艾尔哈特周边还能控制的教区与领地,就被又狠狠刮出了一层油。
钱、粮、铁料、牲畜、木材、绳索、投石、车轮、火药、箭矢、甚至铁匠、石匠和驮马,全都被重新统计、追加、转运。
如果不是因为瑞克领半数以上的土地都已经被希尔瓦尼亚联军占领并控制,他们本可以征到更多。
甚至,若帝国整体局势没烂成这样,单靠西格玛教派这么一声号召,再加上老牌贵族们的动员能力,凑出更庞大的军费和更大规模的守军都不是问题。
可惜没有如果。
如今他们能刮出来的这些资源,看着不少,放在真正的大局面前,却依旧只是杯水车薪。
而这杯水车薪中,最不值钱的部分,恰恰还是人。
新征来的几千人,被迅速送进了艾尔哈特。
说“送进”,其实已经很给面子了。
更准确地说,是一车一车、一队一队地往里塞。
有些人是被地方教士说动的。
有些人是被贵族和税吏逼来的。
有些人本来只是信仰虔诚,真觉得自己是在响应西格玛的召唤,前来惩治邪恶。
他们很多都没受过像样训练。
甚至其中不少人,在来到艾尔哈特之前,连真正的战场都没见过。
他们对“亡灵军队”的理解,还停留在酒馆故事和牧师布道里:骷髅、尸体、黑魔法、吸血鬼,还有西格玛神锤砸碎一切邪恶的光辉结局。
可一座正在临战加固的城市,不会给他们慢慢适应现实的机会。
艾尔哈特城镇如今已经彻底进入一种近乎疯狂的应急状态。
城墙在被紧急加高、加厚。
木栅、壕沟、拒马、外壁加固层、投石平台、火油储槽、箭楼支架、后备堆土点,全都在日夜不停地修。
所有能搬石头的人都在搬石头。
所有能挖土的人都在挖土。
所有还能轮班的士兵都被拉去干活,连那些本该在前线休整的伤兵,只要没断胳膊断腿,也常常得拄着东西去帮忙递木料、推车或者抬沙包。
因为大家都知道,弗拉德正在收紧战线。
总攻快开始了。
在总攻真正砸下来之前,他们能多垒高一尺城墙,就多一尺活命机会。
为了争取时间,一部分士兵被派去了外围。
其中甚至包括那些刚刚征召来的倒霉蛋。
这其实是很典型的做法。
既然城内工事还需要时间完成,那么就必须有人在外面顶着,让希尔瓦尼亚联军的推进速度慢下来。
哪怕只是拖半天、一夜,甚至几个小时,对城内守军来说都极有价值。
问题在于,谁去拖?
老兵当然不能全送出去白白磨掉。
弓箭手、炮手、工兵、骑兵和少数还能保持完整编制的正规步兵,也都各有用途。
最后最容易被拿去填线的,自然就是那些刚刚被征来的新兵。
他们没有足够训练。
没有像样装备。
很多人手里拿的甚至只是教会仓库里临时翻出来的旧兵器,或者粗制滥造、勉强能用的长杆、钉锤和连枷。
他们之中,当然也有人会害怕。
但在这样的时代,消息传播本就很慢,并不是所有帝国人都知道这场战争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很多人压根不清楚西格玛教派之前做过什么,也不知道艾维娜之死与后续种种黑幕。
对他们来说,事情依旧很简单:
城外有亡灵。
亡灵看起来就邪恶。
西格玛的牧师说这是神的战争。
那他们来打邪恶,也没什么不对。
更别提,希尔瓦尼亚阵营的画风确实一看就很不正派。
骷髅、僵尸、黑骑士、死灵法师、阴森旗号与夜间行军,本来就不会给普通人留下什么“也许他们有苦衷”的余地。
很多人光是远远看见那些东西,就已经坚定地觉得自己这边无论如何都站在正义一侧。
而教会,最擅长利用的,就是这种朴素又廉价的正义感。
问题在于,这些人不适合当正规兵。
他们没有足够时间训练成像样的长枪方阵,不会保持阵线,不懂得如何轮换,不会根据鼓点和军号推进撤退,更不可能在几天内学会复杂的协同战术。
西格玛教派里,真正适合这种人的兵种,其实只有一个。
鞭笞者。
这是个很奇特、也很可怕的兵种。
它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门槛。
不需要家世。
不需要军校出身。
不需要长年累月的阵列操练。
甚至不一定需要像样甲胄。
它唯一真正需要的,是狂热到近乎魔怔的虔诚。
你得相信。
相信到愿意拿荆棘抽自己。
相信到愿意让别人用鞭子抽你。
相信到身上鲜血直流也觉得那是荣耀。
相信到你看见亡灵时,第一反应不是“我会不会死”,而是“西格玛要我把它们砸碎”。
这样的疯子,在平时数量不会太多。
可在危机、演讲、群体情绪和宗教高压同时叠加的时候,疯子是可以被量产出来的。
尤其是当一整个教会体系,开始有组织地制造他们时。
于是,大量牧师和教士开始轮番上阵。
广场上、修道院前、军营里、仓库旁、临时征兵点和城门空地,到处都能看见他们在布道。
他们声音沙哑,情绪激烈,挥舞圣徽,高声朗诵《西格玛圣典》中的段落,把眼下的一切描述成最纯粹的神圣考验。
“你们愿意为神受苦吗?”
“你们愿意把肉体的疼痛献给西格玛吗?”
“你们愿意用鲜血证明自己的忠诚吗?”
“你们愿意在邪恶面前,像圣徒那样不退一步吗?”
这些问题,本质上和混沌邪教徒在祭坛前发的疯,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只不过一个打着“正教”的旗号。
另一个则更直白地承认自己就是疯狂。
在这种时候,西格玛教派的所作所为,与混沌邪神的教派之间,实在很难说有多少本质差别。
同样是洗脑。
同样是蛊惑。
同样是把原本还算完整的人,迅速推向某种不正常的精神状态,再把这种状态包装成崇高。
那些新兵起初只是忐忑、迷茫、想活命,也想当个“好信徒”。
可在一轮轮布道、鞭打、集体祷告和相互监督之下,他们很快就被扭成了另一种样子。
有人开始主动拿荆棘缠在手臂上。
有人在祷告时故意把膝盖跪进碎石里,直到血肉模糊。
有人高喊着西格玛之名,请求牧师用鞭子狠狠抽打自己,只为证明自己不是懦夫。
有人在短短几日内就学会了用几乎癫狂的眼神盯着亡灵的方向,像一只已经被彻底点燃的火药桶。
于是,他们成了鞭笞者。
一种临时的、廉价的、消耗性的、却又确实能在某些场合爆发出惊人破坏力的兵种。
这种景象,让不少保守派更加确信,如今的西格玛教派已经走在歧途上。
其中最典型的,自然是科尔曼·费舍尔。
这位一向顽固、保守、又对教会传统有着近乎偏执维护欲的人,本来就对近期西格玛教派内部的许多做法深感不安。
之前的政治倾向摇摆、对艾维娜之死后续的某些刻意淡化、教权与贵族利益的交换,都已经让他觉得教会脏得厉害。
如今再看见这批新兵被如此粗暴地往鞭笞者的方向塑造,他心中的厌恶几乎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
他并不反对虔诚。
甚至可以说,他自己就是那种极其传统的虔诚信徒。
但他眼中的虔诚,是守礼、克己、审慎、尊重教义与秩序的虔诚,而不是把一群还没弄清局势的平民硬生生煽成疯子,再赶去前线当消耗品。
在他看来,这已经不是信仰。
这是滥用信仰。
是把西格玛的名字,变成了一根驱赶人去送死的鞭子。
“他们已经分不清赞颂与利用的区别了。”
某次看完那场广场上的布道后,科尔曼如此评价。
他身边的人没接话。
然而,教会高层并不在乎这些保守派怎么想。
至少眼下不在乎。
因为现实就是,这些新造出来的鞭笞者,确实能打。
至少,对付低阶亡灵非常好用。
在艾尔哈特外围的一处临时防线前,一队鞭笞者刚刚干掉了三倍于己方数量的骷髅兵与僵尸。
那场战斗其实没什么太多可歌可泣的战术可言。
低阶亡灵本就不够灵活,也不够聪明,真正麻烦的是它们数量多、悍不畏死,而且在死灵法术支撑下不会轻易崩溃。
对普通未经训练的新兵来说,看见那种白骨与腐肉一波波往前压,心理防线很容易先碎掉。
可鞭笞者不同。
他们本来就已经疯得差不多了。
再加上后方弓箭手的火力掩护,这支人数不多的队伍居然硬生生冲垮了前面三倍于己的亡灵。
他们挥舞连枷和钉锤狠狠干进去,砸断骨头,敲烂头骨,把僵尸的胸腔和肩臂打得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