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没有疼痛,他们也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有人胳膊被抓开了口子,照样继续挥;有人脚下一滑摔进尸堆,下一刻又吼叫着从里面爬起来。
而这类低阶亡灵,还有一个弱点。
它们不需要被彻底屠杀殆尽。
很多时候,只要一支亡灵队伍被摧毁到某个程度,维系它们的死灵法术与集体秩序感便会自行崩解,剩下的骨头和尸体就会像失去提线的木偶一样哗啦啦散掉。
于是,眼前这一波,终究还是被他们顶碎了。
最后一个骷髅倒下时,地上满是断骨、黑泥般的腐血和被踩烂的布条。
鞭笞者们气喘如牛,浑身是汗、血、泥和尸液。
有人已经站不直了。
有人拄着连枷杆勉强撑着身体。
可他们的脸上居然还残留着某种近乎兴奋的狂热。
一个满脸是血的中年男人举起钉锤,嘶哑地吼了一声:
“西格玛——!”
其他几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声音破碎、疲惫,却依旧带着一种亢奋过后的颤抖。
然而,这种短暂胜利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他们很快就看见,远处的树林里,又有更多亡灵冲了出来。
那画面是很容易让人绝望的。
前一波尸潮刚倒下,视线尽头那片阴沉林线后方,就又开始出现摇晃的影子。
先是零零散散的白色骨架。
接着是成排成列更密的黑影。
然后是更多,更多,像一整片腐烂的潮水再次涌出树间。
骷髅、僵尸,还有几具明显更高大的缝合怪,正踩断灌木和倒木,缓缓却持续地往这边压来。
那些鞭笞者本能地想再吼一嗓子,再发起一阵冲锋。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刚才那一阵击溃三倍敌人的冲锋,已经几乎榨干了他们每一块肌肉里的最后一点劲。
肾上腺素和狂热能让人暂时无视疲惫,却不能凭空变出体力。
有人胸口起伏得像风箱,眼前都开始发黑;有人握着武器的手在抖,连再往前迈一步都觉得膝盖要塌。
他们下意识回头,看向后方。
没有援军。
甚至连刚才一直在提供掩护的弓箭手,也已经撤了。
原因很简单。
他们的箭囊早就空了。
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而且从高层的角度看,需要训练才能投入战斗的弓箭手,比这些临时煽成疯子的鞭笞者珍贵得多。
后者今天死完了,明天还能继续煽动一批;前者死了,你却没法在两三天里再造出一批合格弓手。
所以撤的是弓箭手。
留下的是鞭笞者。
这种取舍,冷酷得理所当然。
也理所当然得让人齿冷。
可前线的人并没有多少时间去品味这种齿冷。
他们只是很快意识到,自己被丢下了。
其中一个最年轻的鞭笞者——大概才十七八岁,脸上的胡子都还没长匀——愣愣地看了一眼后方空下来的土坡,像是终于从连番怒吼与祷告的迷狂里清醒了一瞬。
“他们……走了?”
没人回答他。
因为大家都看见了。
而且,也都明白了。
远处的亡灵越来越近。
骨骼摩擦与拖拽尸体前行的声音,像湿冷虫潮一样从林间漫过来。
队伍里那名领头的老鞭笞者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粗哑得难听,像是在咳血。
“走了就走了。”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重新抓紧手里的链锤。
“西格玛看着呢。”
这话究竟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
但剩下的人终究还是重新站直了些。
他们还能怎么办?
往回跑吗?
亡灵比他们近,后方又没人接应,跑未必跑得掉。
而且对很多已经被彻底塑造成鞭笞者的人来说,转身逃命这件事,本身几乎已经变得不可想象。
于是,他们发出了最后一阵战吼。
那吼声比先前更哑,也更绝望。
然后,他们就被无尽的亡灵潮水淹没了。
这种事,并不是个例。
它正发生在艾尔哈特外围的每一个地方。
一处处临时防线、一片片树林边缘、一段段土坡与沟壑前,都有类似的队伍在被消耗。
有的是鞭笞者顶在最前面与低阶亡灵肉搏。
有的是刚征来的长枪兵被塞到拒马后方,拼命刺倒一波骷髅后又被下一波扑上来。
还有些地方是少数老兵带着一批半生不熟的新兵死守小村庄和路口,只为了拖慢敌人一两个时辰。
这些外线部队的共同点只有一个:
他们都不是为了赢。
而只是为了拖。
拖到城墙再高一点。
拖到城内多垒出一层沙袋和石垒。
拖到火炮再搬上去一门。
拖到粮车再进来几辆。
拖到总攻真正开始时,艾尔哈特还能看起来像一座稍微像样的要塞,而不是一处被仓促聚起的人堆与墙堆。
从军事上说,这不是全无意义。
从人命上说,这就是在成批量地把人送去磨碎。
弗拉德对此看得很清楚。
甚至可以说,他比城内许多教会高层看得更清楚。
因为这种外线的抵抗方式,本身就说明艾尔哈特还没有准备好。
如果一座城真的准备好了,它不会这么急着把一批批质量参差不齐的部队扔出来送死。
只有在内部工事还没完成、时间还不够、各类防御资源还没到位的时候,守军才会如此迫切地拿外围人命去换时间。
而现在,弗拉德最不缺的,恰恰就是拿低阶亡灵去和你换时间的本钱。
于是,他在收紧战线。
这不是那种狂暴地全面扑上来狠狠干一波的打法。
而是带着明确节奏感的压迫。
更近一点。
再近一点。
吃掉一条外线。
再压一条。
把艾尔哈特周边能当作缓冲的村庄、林地边缘、低矮丘地和临时栅栏阵地一层层剥掉,让城里的人清楚看到,自己的外衣正在被一点点撕干净。
低阶亡灵被不断推上去。
它们的任务不是漂亮地赢,而是磨。
磨掉守军体力。
磨掉箭矢和火药。
磨掉士气。
磨掉也许我们还能从外围扳回一点的幻想。
与此同时,更精锐的力量则在后方沉默集结。
黑骑士、嗜血怪物、巨兽、死灵法师、真正危险的亡灵精锐,还有那些还未完全露面的希尔瓦尼亚高阶存在,全都还没有真正砸下去。
这让局面显得更加压抑。
因为城内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眼下这些残酷、这些死伤、这些前线不断传回来的坏消息,其实都还不是弗拉德最重的一拳。
那一拳,还没打出来。
艾尔哈特城里,越来越多的人也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一点。
新任大诵经师柯蒂斯·里德站上高台,又一次向人群宣讲圣战与坚持的必要。
他确实尽职,确实努力,也确实在用自己能做的一切去榨出更多人力、财力和士气。
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些东西终究补不上根本性的差距。
他们还能征来几千人。
还能再凑些粮车、木料和箭矢。
还能再把城墙加高一点。
可他们补不回已经崩掉的河道舰队,补不回南线被矮人狠狠干穿的压力,补不回米登领后方失火带来的兵力缺口,更补不回那些已经被希尔瓦尼亚稳稳掌控的瑞克领土地。
所以,他一边高喊圣战,一边也只能把更多人往外线送。
这并不矛盾。
甚至正因为他不是傻子,才更明白必须这样做。
只是这种明白,不会让事情显得更高尚,只会让它显得更残酷。
而对像科尔曼·费舍尔这样的人来说,这种残酷正在一点点腐蚀西格玛教派原本最值得骄傲的东西。
它腐蚀的不只是名声。
而是我们究竟还配不配代表神明说话。
可惜,在炮声、祷告声、哭喊声和运石车的木轮声里,这样的质问已经显得太轻了。
轻得像是飘在墙头上的一缕灰。
又一支鞭笞者队伍被派出城去。
他们经过城门时,高喊西格玛之名,挥舞荆棘与连枷,看起来比很多老兵都更有士气。
城墙上的守军看着他们,有人露出轻蔑,有人露出怜悯,也有人只是面无表情。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支队伍大概率回不来了。
可他们还是得去。
城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关闭,铁栓落下时发出的闷响,像极了一场小型葬礼的最后一记钟声。
而在更远处,弗拉德的军旗已经越来越近。
那些黑底红纹的旗帜在风里展开时,总让人联想到血浸过的夜幕。
一列列骷髅与僵尸在旗影下推进。
更多的投石机与攻城器材也开始被推到前排适合的位置。
死灵法师们站在高地和林缘后方,维持着那些低阶亡灵源源不断的秩序与行动。
整个包围圈都在变紧。
就像一只手,慢慢收拢五指。
而城内,人们还在拼命往墙上抬木头、抬石头、抬火油桶,像是只要再快一点,就能赶在手掌彻底握紧前给自己多垫出一层甲。
······
天快黑的时候,一支从外围撤回来的残兵带回了一则并不算新的消息:
又有三处外线阵地失守了。
领头的军官跪在柯蒂斯面前时,浑身都是泥和血,连完整说一句话都费劲,只能断断续续地报告哪一处拖了多久、哪一处的人全死光了、哪一处弓箭手最后撤回来多少。
柯蒂斯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点头让人把他带去治疗。
这位年轻的大诵经师看起来仍然镇定。
可等人退下去后,他才缓缓闭上眼,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蜷紧。
他当然知道,自己如今所做的一切,归根究底都只是争取时间。
而时间这种东西,在弗拉德面前,未必真站在他们这边。
城外的夜色越来越重。
火把在墙头一支支点起。
教士们又开始组织祷告,战斗牧师巡视各段防区,鞭笞者在某些角落里用荆棘和皮鞭继续把自己抽得满背是血,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纯洁与虔诚。
而那些真正上过前线、知道亡灵潮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则大多沉默地检查兵器、护甲和剩余干粮。
他们不再像新兵那样高喊正义与邪恶。
他们更清楚,明天、后天,或者再晚一点,真正决定生死的不是词,而是墙、火炮、体力、箭矢和谁先撑不住。
可即便如此,很多人心里也还是隐约明白一件事:
艾尔哈特外围,已经守不住了。
他们现在不过是在一片片地丢掉那些本来就注定会丢掉的地方。
而当最后一片外线阵地也被亡灵吞掉,当弗拉德的军势真正压到城脚下,当投石机和攻城器具开始日夜不停地撞击城墙——
那才是总攻真正开始的时候。
夜半时分,弗拉德站在高处,俯瞰着远处艾尔哈特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光。
他没有急着下令总攻。
他太清楚攻城战不该被情绪驱使。
尤其是这种已经快要窒息的围城战,越是对方着急,你越该稳。
一名副官走到他身侧,低声汇报外围推进的结果。
弗拉德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
“他们还在往城墙上加东西?”
“是,陛下。”
副官回答。
“白天一直没停,夜里也还在继续,看起来,他们至少还想再拖两日。”
弗拉德望着那座城,唇边缓缓浮起一个很淡、很冷的弧度。
“两日。”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估量,也像是在宣判。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那片已经越来越清晰的城廓。
“继续收紧。”
“外围所有还能形成阻滞的点,今晚之前都要拔掉。”
“让他们修。”
“修得越辛苦,等墙塌的时候,绝望才越深。”
副官低头领命而去。
夜风吹动披风,也吹动无数黑旗。
亡灵军势在黑暗中继续推进,像一片不会疲倦、不会迟疑、也不会怜悯的潮水。
而艾尔哈特城内,人们还在为那点来之不易的时间奔忙、祷告、争吵、发疯与送死。
他们并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承认——
总攻已经不远了。
弗拉德正在收紧战线。
所有外围阵地都在一层层崩落。
等到最后那一层薄得可怜的缓冲也被彻底剥光,这座城就将直面真正的血与火。
而到那时,无论是新任大诵经师柯蒂斯·里德的圣战宣言,还是那些新造出来的鞭笞者的狂热怒吼,都未必还能替他们多争来哪怕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