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战角度看,弗拉德甚至几乎可以说是无损。
阿德里安看着这一幕,心一点点沉到了底。
他早知道吸血鬼始祖的恢复能力可怕。
却没想到,可怕到这个地步。
“你们打得很好。”
弗拉德甩掉血饮剑上的血,声音平静。
“尤其是那个白狼的小子。”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哈尔德。
“可惜,还差一点。”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握紧短刃,横在身前。
即便明知毫无胜算,他也不可能退。
马提亚斯试图起身,却在动了一下之后又咳出一大口血。
神力还在他体内微弱流转,但已不足以支撑他继续站在这种层级的战斗里。
弗拉德没有立刻杀他们。
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二人,落向了更外侧。
那里,玫瑰骑士团仍在苦战。
他们与吸血鬼亲卫、荒坟守卫、白狼骑士以及零散冲来的亡灵和修士混战成一团。
莫尔战旗的影响虽然让不少普通亡灵无法靠近,但中心战圈本就在战旗边缘之外,再加上玫瑰骑士本就是为了支援阿德里安而一路压上来的,现在反而比其他人更集中。
弗拉德缓缓抬起了手。
阿德里安看到这个动作,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散开!”
他猛地转头大喝。
可已经迟了。
那是一道极古老的咒。
古老到许多现代死灵法师甚至只在残卷里见过名字。
贝加纳的命运。
它是纯粹的死亡系魔法。
弗拉德掌心前方,空气仿佛忽然暗了一层。
下一瞬,那团无形的终结席卷了出去。
它没有爆炸声。
没有火焰。
甚至没有明显的冲击波。
可玫瑰骑士团所在的那一片区域,却像被无数看不见的手同时触碰了生命脉搏。
最先中招的几名普通骑士几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猛地僵住。甲胄缝隙下的皮肤迅速灰败,眼神瞬间黯淡,仿佛体内所有生机都被某种东西一把抽空。
下一刻,他们便连同武器一起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有人刚刚举剑,有人正欲刺击,有人甚至还在喊着战号,可声音在喉咙里突然断掉,整个人像被无形寒潮穿透,踉跄两步后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还有些人死得更可怕。
他们并非瞬间断气,而是明显经历了衰败本身。
手臂先无力,接着双膝发软,面容在短短几息内迅速失去血色,像生命一下子被偷走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最后才在恐惧与不敢置信中倒下。
这是死亡系魔法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点。
······
但玫瑰骑士团终究不是普通部队。
他们身上有圣物。
有莫尔教会代代积累下来的护符、黑曜玫瑰徽章、镶嵌祷文银片的护甲、浸过墓园圣油的披带,甚至还有几枚由高阶教士亲手赐下的护灵戒。
这些东西在平时未必显得多么惊人,可在这一刻,却真实地发挥了作用。
魔法抗性。
虽然无法完全免疫,也远远算不上能彻底挡住弗拉德这种层级施法者的一击,但足以削弱一部分效力,足以让一些本该立刻死去的人只受到重创而非当场毙命,足以让另一些人还能挣扎着活着。
所以贝加纳的命运没有让玫瑰骑士团全灭。
可它依然一口气带走了大半个团。
地上几乎转眼之间便倒下了一大片黑银甲士,许多人连伤口都没有,死状却比开膛破腹更令人心寒。
剩下那些还站着的人,也有不少当场跪倒,靠剑支着地才能勉强不倒下,面色灰败得像刚从棺材里拖出来。
阿德里安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痛意。
那不是为自己。
而是为团里的人。
这些骑士中很多都跟了他很久,有些他甚至能记起对方来自哪座小镇、哪片墓园、曾经参与过哪一场对抗邪恶的战斗。
他一向不善于表达,也从不喜欢把情绪摆在脸上,可这不代表他不在乎。
恰恰相反,他比很多贵族更清楚一个个生命的消逝究竟意味着什么。
现在,大半个玫瑰骑士团就这样倒在了他眼前。
······
这一击之后,战场的重心彻底倾斜了。
白狼冠军战死,西格玛冠军重伤,玫瑰骑士团遭到重创,大导师阿德里安也已无力继续支撑中心防线。
围绕这片区域苦苦维持的守军精神支柱,就像被人当众敲断了一根最硬的梁。
而希尔瓦尼亚一方则士气大盛。
那些黑红甲胄的吸血鬼亲卫简直像闻到血味的狼一样,立刻加快了清理周边敌人的速度。
彼得一剑劈开一名白狼骑士肩甲后,几乎是本能般地向弗拉德所在方向靠拢;弗兰茨也带着另外几名吸血鬼压住了残余的玫瑰骑士,不让他们有机会重新结阵。
弗拉德站在那片死与血的中心,重新握紧血饮剑。
没有人再怀疑他能否亲手劈开这段防线。
也没有人再怀疑,这场围城已经真正走到了决定性阶段。
只是,就在这片战火烧到最盛的时候,远在瑞克领另一侧,一件同样足以改变未来走向的消息,也终于抵达了该抵达的人耳中。
······
梁佳是在艾尔哈特战争开启的第三日傍晚抵达那处庄园的。
那庄园距离艾尔哈特并不算太远,却又刚好远到不至于被前线随时翻涌的战火与死灵潮汐直接波及。
它原本属于瑞克领一位已经逃离的旧贵族,如今自然落到了希尔瓦尼亚阵营手中。
外围有亡灵哨戒,有吸血鬼军官驻守,还有几队看似松散、实则警觉得惊人的黑骑士在附近巡弋。
从外表看,这里甚至称得上安静。
安静得不像一场大战的临时后方。
但梁佳一眼就看得出,这种安静背后藏着何等严密的保护。
几乎能感到每一条林间小路、每一片庄园围墙后的阴影都被某种视线扫过。
若来的是敌人,恐怕还没真正接近主楼,便已被处理干净。
她对此并不意外。
因为这里住着伊莎贝拉。
而弗拉德如今最不愿意再失去的人,显然就是她。
庄园主楼前的侍者与卫兵都很克制,没有因为梁佳的身份而显得过分谄媚,也没有摆出强硬姿态。
她通报姓名与来意之后,那名负责接待的吸血鬼管家神情明显起了变化,随即恭敬地将她引入内厅。
“夫人一直愿意见艾维娜殿下的朋友。”
梁佳没有多问。
因为她知道,自己此行最重要的不是客套,而是把消息带到。
伊莎贝拉见她的地方,不是卧房,也不是病室。
而是一间采光很好的小会客厅。
梁佳进门时,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窗边的伊莎贝拉。
她穿着并不繁复的深色长裙,外面披着一件轻软披肩,脸色略显苍白,却绝不是重伤未愈的苍白,更像是这段日子忧思太重、休息又不足之后留下的疲色。
她的伤,显然早就好了。
至少,早已好到足够下地、行走、会客,甚至如果她愿意,完全可以重新披甲上马。
之所以没有再去前线,原因也并不难猜。
弗拉德不想让她再受伤。
仅此而已。
伊莎贝拉看到梁佳时,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很快起身。
“梁小姐。”
她的称呼很客气,也带着一种少见的真心。
“请原谅我没能亲自出门迎接。”
“夫人太客气了。”梁佳微微欠身,“我本就不该惊动您。”
两人都不是喜欢空耗时间的人,简单寒暄之后便很快落座。
侍女奉上茶点,又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房门合上,室内只剩她们两人。
短暂安静之后,还是伊莎贝拉先开口。
“你是为了艾维娜来的。”
不是疑问,而是判断。
梁佳点了点头。
“是。”
仅仅这一个字,便让伊莎贝拉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梁佳看得出,她心里其实紧张得厉害。
因为关于艾维娜的消息,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希望,对这位母亲而言都太重要了。
“我带来了一个消息。”梁佳轻声说,“关于艾维娜。”
伊莎贝拉没有催。
可她的呼吸明显停了半拍。
“她没有彻底死亡。”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会客厅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松开了。
伊莎贝拉先是怔住,像没能立刻理解这句话的完整含义。
然后,她望着梁佳,眼神一点点亮起来,却又带着一种不敢马上相信的谨慎。
“……你是说,她还活着?”
“不能算活着。”梁佳斟酌着措辞,“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活着,她的肉身已经毁了,这一点无法否认,但她的灵魂没有彻底消散。”
伊莎贝拉几乎立刻前倾了身体。
“在哪里?”
“大漩涡。”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她预料。
梁佳只能尽可能简洁而清楚地解释自己所知的一切。
关于巍京的调查,关于大漩涡与灵魂的牵引,关于艾维娜如今的状态并非彻底归于虚无,而是仍有未来。
她没有夸张。
也没有把事情说得过于乐观。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希望不该建立在谎言之上。
可即便如此,这已经足够了。
对伊莎贝拉来说,这是把她从彻底丧女的绝望中拉出来的一道光。
哪怕前路仍旧艰难,哪怕灵魂仍在大漩涡之中离真正团聚还有极远距离,那也和永远失去截然不同。
伊莎贝拉静静听完,眼眶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落泪。
相反,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起初很轻,像怕惊走什么似的,随后一点点真正浮上眼角眉梢,把她这段时日始终压着的沉郁都冲开了一线。
这是梁佳见到她后,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谢谢你。”
伊莎贝拉轻声说。
这三个字里没有虚饰。
梁佳摇了摇头。
“她是我的朋友。”
伊莎贝拉看着她,眼神更柔和了几分。
对她来说,梁佳此刻不只是来自东方的贵客,也不只是某个强大势力的重要人物,更是艾维娜真正的朋友——在这种时候,能带来这样的消息,已经足以让伊莎贝拉把她视作真正的自己人。
于是接下来的招待,也明显热情了许多。
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盛情,而是实实在在地把她当作家中客人来照顾。
茶被换成了更适合久谈的温热饮品,点心重新摆了几样,连伊莎贝拉自己说话的语调都不自觉放松下来,少了此前那层克制得太过锋利的外壳。
她们聊了很多关于艾维娜的事。
这种谈话很自然。
而有些事,两人则都默契地没有提。
比如,战争该怎么办。
谁都没有主动谈。
因为没必要。
也因为答案其实很清楚。
首先,即便艾维娜没有彻底死亡,她如今的状态依旧与西格玛教派、尤里克教派的一部分中高层脱不开责任。
那些人不可能因为她还有灵魂留存就一笔勾销。无论从贵族政治的角度,还是从亲属复仇的角度,他们都必须付出代价。
伊莎贝拉从小接受的是贵族教育,知道什么叫血债、什么叫立场、什么叫代价必须兑现。
梁佳同样不是天真的人。
作为龙神妙影之女,她接受的也是精英教育,深知大势从来不是靠一句既然人没彻底死,那不如算了就能转向的。
更何况,战争也不是说停就停的。
现在希尔瓦尼亚阵营明显占优,前线已经打到了这种地步,不可能因为一条消息立刻收兵。
双方投入的兵力、死掉的人、牵扯的教会、贵族与领地利益,都已经让这场战争远远超出了单纯的情绪宣泄。
所以她们都不讨论。
不是回避现实,而是明白有些现实根本不需要用语言重复。
不过,不讨论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伊莎贝拉在最初的欣喜稍稍平复之后,立刻做了最理性的决定。
她要把这个消息尽快送到前线,送到弗拉德手里。
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若弗拉德知道艾维娜并非彻底消失,那么他的复仇仍会继续,但边界会变。
一开始,弗拉德和她其实都是抱着“打碎半个帝国”的心态发动这场战争的。
那时他们认定自己失去了女儿,认定那些人不仅要偿命,连背后的秩序、权威与依附其上的一切,都该被一并砸碎。
可现在,不一样了。
艾维娜还有希望。
既然如此,很多事就没必要走到最极端。
罪魁祸首仍要死。
该付代价的人仍要付代价。
但除此之外,弗拉德就有必要在战争中保留一些余地。
因为希尔瓦尼亚若想在这一战之后获得最大的现实利益,仅靠杀戮并不够。
还需要筹码,需要谈判空间,需要让对方在战后还能坐上桌、还能咬着牙接受条件。
若真把帝国彻底打烂到只剩一地无序废墟,那未必最符合希尔瓦尼亚的利益。
而弗拉德,是懂这个的。
伊莎贝拉立刻命人去前线。
当那名心腹领命离开时,夜色已经彻底落下。
前线的火光仍在遥远天边忽明忽暗。
梁佳望着窗外那片方向,心里很清楚,这条消息或许不会立刻终止战争,却很可能改变战争最终的走向。
屋内,伊莎贝拉重新坐下,神情比初见时轻快了许多,甚至连眼里的阴霾都散开了不少。
她看向梁佳,温和地说: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给了我一个我以为再也不会有的希望。”
梁佳端起杯子,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