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漩涡之内并不平静。
从凡世的角度去理解,大多数人眼中那地方是某种巨大、稳定、持续旋转的魔法漩涡,像海上的风眼,像天空中的裂口,是精灵以无数咒法、牺牲和古老智慧共同维系的一个装置。
这种理解不能说错。
但也远远不够。
它是世界魔法之风的巨大伤口、滤网、门槛与磨盘。它吞纳混沌之风,将那足以淹没世界的原始狂乱强行分流、削减、牵扯、束缚;它是奥苏安存在的根基之一,也是整个世界尚能维持现状的最关键奇迹之一。
这里,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无限接近于混沌魔域,命运、时间、空间在这里纠缠并且混乱不堪。
艾维娜如今便在这里。
她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至少,比任何人预想中都要好得多。
死亡之风与她的契合程度比想象中还高。
也正因如此,她恢复得很快。
灵魂变得稳定,意识渐渐凝实,感知也越来越清晰。
而在这段恢复期里,西格玛确实教了她一些东西。
只是,西格玛并不擅长“教人”。
这位人类帝国的守护神、神王、征服者与战士,从来都不是一个细腻耐心的导师。
他擅长的是为人指出方向,擅长让勇士在试炼与责任中迅速成长,擅长把武器递到你手里,然后告诉你为什么你必须挥下去。
至于一步一步地解释、拆分、温和引导?
那不是他的强项。
所以西格玛教艾维娜的过程充满着“俺寻思”和“高数不是看一眼就会了嘛”的感觉。
但不管过程如何,结果终究是有的。
在西格玛的指点之下,艾维娜逐渐掌握了两类极重要的能力。
第一,是向信徒传递神谕。
这种能力并不简单。
它更像是把信息塞进一个凡人灵魂能够承受、理解与记住的形式里。
太多了,对方会疯。
太重了,对方会崩溃。
太直白了,容易引来不该引来的注视。
太模糊了,又可能让人误解。
第二,是干涉凡世。
这同样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神降”。
她还远远做不到那种地步。
她如今能做的,更像是在特定条件下,微妙地撬动现实中的某些东西。
比如让某一缕死亡之风提前汇聚,让一个与她存在联系的信徒在危急时刻本能地转过头,让梦境中的警告比平时更清晰,让一件本可能偏向灾祸的小概率事件稍稍滑向另一个方向。
这种干涉幅度并不大。
却已经是货真价实的神性行为了。
只不过,她直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对凡世做出什么明确动作。
不是不想。
也不是不能。
而是因为——
色孽正在大漩涡外堵她。
······
在第三位凤凰王卡勒多一世之前,奥苏安的凤凰王庭并没有完全固定的政治中心。
初代凤凰王艾纳瑞昂更多是在纳迦瑞斯王国的首都塔尔·安洛克处理国事,那并不奇怪。
毕竟在那个最惨烈、最原初的时代,艾纳瑞昂本人的存在就远比体制和制度更重要,他是救世者、征战者、拔出凯恩之剑者,是一个以个人意志强行把精灵诸国与残破世界拴在一起的人物。
王庭跟着他与他的根基走,再自然不过。
第二代凤凰王贝尔夏纳则更偏向于在自己的领地泰伦洛戈王国处理政务,那是另一个时代的延续,战后的重建与权力再平衡仍然浓厚地带着旧王国本位的色彩。
直到第三代凤凰王卡勒多一世时期,凤凰王庭才被正式确立在伊泰恩王国的首都洛瑟恩。
从那以后,洛瑟恩便逐渐成了高等精灵的政治象征中心。
港口、高塔、王庭、使节、舰队、礼制与财富,皆在此汇聚。
只是历代凤凰王虽多有不同,却大都还是接受了这一传统。
唯独当代的凤凰王贝尔·哈瑟尔,在这件事上显得格外叛逆。
他是萨芙睿出身。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学者王,一个在政治平衡、财政修复、法术资源调度、各王国关系协调上都做得极其传统、极其稳健的凤凰王。
他不激进,不轻佻,不热衷亲征,也不喜欢无意义地挑战祖制,在绝大多数问题上,他都像一个教科书式的合格凤凰王。
可偏偏在“把主要办公地点放哪”这件事上,他表现得像个顽固的异类。
他坚持在荷斯白塔办公。
不是长期暂住,也不是偶尔巡幸,而是实打实地把这地方当成自己处理奥苏安核心事务的主要所在。
于是,这座本属于萨芙睿、属于荷斯、属于学识与高等魔法传统的白塔,如今反而成了凤凰王处理政务最频繁的地点之一。
许多保守派对此颇有微词。
但贝尔·哈瑟尔并不在意。
因为他很清楚,奥苏安所面临的很多问题,早已不是单纯坐在洛瑟恩王庭里主持礼仪与接见使者就能解决的了。
魔法、情报、海防、内政、宗教与各王国权力之间的每一次拉扯,都需要更快、更直观地接近信息源。
而荷斯白塔,在荷斯剑圣的体系越发成熟之后,恰恰是那个最适合观察全局的地方。
只是此刻,这位异类凤凰王正面临自就任以来最让他无可奈何的一件事。
······
白塔高层的一间议事厅里,贝尔·哈瑟尔安静地坐着。
他衣饰整洁,神情也依旧维持着凤凰王应有的克制与体面,可只要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眼底深处压着一层极重的疲倦。
他的对面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荷斯剑圣的首领。
荷斯剑圣并非单纯意义上的“剑术大师”。
尽管外界总喜欢先记住他们那可怕到近乎非人的剑术、纪律与冷峻形象,但在高等精灵社会内部,很多人都清楚,他们还有另一个极重要的身份——奥苏安最锋利也最不容置疑的特务们。
他们追猎叛徒,处理禁忌,消失在不该有目击者的夜色中,把那些可能危及奥苏安根基的阴影一个个从白色石柱与花园背后拖出来斩断。
某种意义上,荷斯剑圣首领也可以被理解为高等精灵特务头子中的头子。
此刻,这位剑圣首领正用一如既往没有起伏的语气,向凤凰王汇报过去几个月以来,在奥苏安发生的第六十五起邪教徒血祭事件。
第六十五起。
这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让任何正常的高等精灵感到恶寒。
而贝尔·哈瑟尔听到时,眉心仍是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精灵的灵魂,对于混沌邪神来说一向格外诱人。
精灵由古圣塑造,天生就与灵魂、魔法和感知层面有着远比人类更紧密的联系。
这让他们文明灿烂,艺术精妙,法术传统高妙卓绝。
也让他们在面对混沌诱惑时,付出更高的代价。
精灵的灵魂,对于混沌邪神以及恶魔们来说格外地美味。
尤其是对色孽而言。
高等精灵乃至整个精灵族群,与这位黑暗王子之间的关系,本就近乎一种诅咒般的孽缘。
感官的敏锐、情绪的深度、对美与形式的极端追求、对自我与技艺不断精进的欲望,这些都可能通向伟大,也都可能通向堕落。
所以,高等精灵社会中潜藏着色孽信徒,从来不是什么秘密。
有。
一直有。
只是平时被压着,被清理,被驱逐,被秘密处决,被悄无声息地按死在某个庄园、地下密室、私人剧场或闭锁花园中。
荷斯剑圣们干的,很多就是这类活。
问题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些色孽教团突然集体发难?
贝尔·哈瑟尔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
却始终没有答案。
得益于荷斯剑圣持续不断的追查、抓捕与定点清除,奥苏安境内的色孽教团规模并未膨胀到足以直接颠覆某个王国、某座城市、乃至整个奥苏安的程度。
这是唯一还能让人稍微放心的一点。
他们不成体系,不足以成军,也没有真正掌控某个大型权力节点。
可他们的行为,偏偏奇怪得厉害。
这些邪教徒不是单纯在猎杀高等精灵同胞并进行血祭。
他们同时还在以各种极具色孽风格的方法自杀。
自我献祭。
有的是纵欲至身魂枯竭,有的是在极端感官刺激中割裂自己,有的是举行扭曲仪式时把自己作为最终祭品的一部分,还有些甚至在奢靡、痛苦、欢愉与折磨交织的舞台中央亲手结束生命。
从结果看,都是自我献祭。
好像他们不是在求活,不是在求力量,而是在凑祭品。
这种感觉让所有参与调查的人都不寒而栗。
因为“为了某个更大的目的而主动凑数”,往往意味着仪式还没有完成。
而现在,数字已经来到六十五。
所有人都知道,色孽的圣数是六。
更准确地说,是六以及由其衍生的反复、成组、叠加。
第六十六场献祭若真出现,那绝不会只是“又多了一次案件”这么简单。
它一定会触发什么。
站在荷斯剑圣首领身边的,是一位气质干练的女性精灵。
她原本只是洛瑟恩的一名官员。
负责文书、港务和部分王庭情报交叉校核,一开始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反邪教”工作都算不上她的本职。
可在追查色孽教团的过程中,她展现出了极其敏锐的嗅觉、惊人的行动组织能力,以及一种让许多老资格调查者都感到意外的本能。
贝尔·哈瑟尔很快注意到了她。
也很快破格提拔了她。
于是,她成了专门负责处理色孽教团相关事务团队的临时部长。
这是个临时职务。
却拥有很大的调度权限。
而她也的确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许多重要的抓捕、突袭、暗查、诱捕和证据链串联,都是她推动完成的。
她抓住了非常多的色孽信徒,多到连原本对大多数文官都不假辞色、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荷斯剑圣们,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能力,并愿意在不少具体事务上配合她。
这很少见。
因为荷斯剑圣通常不太愿意让外人指手画脚。
可她做到了。
有趣的是——
她其实是个杜鲁齐。
黑暗精灵派来的间谍。
而且不是普通间谍。
是莫拉斯亲手培养出来的王牌之一。
若从讽刺意味来说,这已经足够令人发笑了。
毕竟荷斯剑圣们平日的主职工作之一,就是清理这些从纳迦罗斯渗进来的杜鲁齐间谍。
可现在,他们却在认真配合一个杜鲁齐王牌调查色孽教团,甚至对她的能力表示认可。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的人极少。
而她自己,则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如今处境有多危险。
她叫莉萨瑞尔——至少在奥苏安,她用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