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正用平稳而清晰的语气向凤凰王汇报调查结果,指出第六十五起血祭现场与前几次事件之间在祭坛图形、被害者身份选择、香料来源、诗歌残卷与几种罕见乐器痕迹上的联系。
她说得很专业。
也必须很专业。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人把注意力继续集中在“色孽教团的线索”上,而不是集中到她本人身上。
她的工作效率之所以这么高,一方面确实是因为她拥有比荷斯剑圣们更深入了解高等精灵堕落面的情报网。
很多隐秘的享乐圈层、秘密聚会、私人美学社团、地下剧场与病态沙龙,正统阿苏尔情报体系未必能第一时间摸进去,但杜鲁齐的视角和手段往往更懂这些阴暗角落里的人是怎么想的。
另一方面,则是更要命的理由。
她麾下原本就埋着的一些间谍,在这起事件中暴露出早已被色孽腐化。
这种人已经不能再用了。
不仅不能用,还必须尽快清理。
因为若他们继续活着,一旦在疯狂或自我献祭中暴露出更多线头,就有可能牵扯出更深层的杜鲁齐网络,把她乃至更多同伴都拖进死局。
所以她必须抢先下手。
把叛徒处理掉。
再把他们包装进近期破获的色孽教团成员名单里。
这既是在协助调查,也是在切割风险。
只是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日子,根本没有真正的喘息余地。
她每一次汇报都必须足够聪明,不能太聪明;每一次抓人都必须足够快,不能快得惹人生疑;每一次提供线索都必须足够有用,又不能多到让荷斯剑圣开始追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如今的她,可谓如履薄冰。
“第六十五处现场,仍然没有发现可以明确指向最终仪式地点的核心坐标。”
莉萨瑞尔说。
“但我们可以确认,他们在有意识地让献祭地点分散于奥苏安各王国,而非集中在萨芙睿或伊泰恩。
这说明对方想让某种影响覆盖更广,或者说,让‘回应’能够在整个奥苏安层面被接收。”
荷斯剑圣首领接过她的话。
“此外,第六十五起现场的祭司尸体身上,刻有与先前十三起案件中出现过的同类符号。
我们怀疑这些教团支系虽然互相隔绝,却共享一套被严格拆分的仪式信息。”
贝尔·哈瑟尔听完,手指轻轻点了点椅侧。
“也就是说,仍没有主脑。”
“是,陛下。”莉萨瑞尔回答。
“或者说,”她顿了顿,“主脑未必在奥苏安内部。”
这句话让房间短暂安静了一瞬。
凤凰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她神情平静,没有闪躲。
这个判断并不离谱。
甚至很合理。
若这一切真只是奥苏安内部某个色孽大教团在活动,他们很难在如此高压的追剿下持续作案到第六十五起,却仍未暴露总指挥核心。
更大的可能,是外部有意志在推动,内部教团只是被分散唤醒、逐一点燃的柴堆。
而如今,有能力、有动机、也最像正在做这种事的存在,其实并不难猜。
色孽。
或者说,祂的注视与意志,正在通过某种方式驱动这一切。
所有人都明白,现在就差最后一场献祭了。
六十六。
那个数字像一把悬在奥苏安上空的刀。
贝尔·哈瑟尔早已发布戒严令,让各王国、各要塞、各港口、各神殿与白塔法师们都进入临战戒备状态。
海军加强巡弋,内陆城镇收紧夜禁,私宅、剧院、封闭园林与各类贵族沙龙都被秘密盯防。
整个奥苏安已经为可能出现的灾难做好了准备。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贝尔·哈瑟尔自己很清楚,他们准备得其实远远不够。
因为没有人真正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们只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送走荷斯剑圣首领与莉萨瑞尔之后,议事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凤凰王长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并不明显。
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老了些。
疲惫。
这是贝尔·哈瑟尔近来最难驱散的状态。
不只是政务繁重,不只是色孽教团接连不断的血祭,不只是各王国贵族与军方在戒严状态下愈发紧绷的情绪,更因为整个奥苏安,从这场献祭开始之后,就一直在做噩梦。
所有精灵。
几乎所有。
有人梦见自己在盛大宴会中一边微笑一边看着亲友腐烂;有人梦见自己站在大漩涡边缘,听见有甜蜜而恶毒的声音在耳边反复低语;有人梦见白色高塔流出粉紫色的血;有人梦见自己的影子长出了不属于自己的手与嘴。
有些梦一夜一次。
有些梦一夜数次。
有些人醒来后会发现自己指甲嵌进了掌心,流着血还浑然不觉;有些法师甚至在梦中不受控制地牵动了魔法之风,险些引发小规模灾难。
这种全民性的噩梦,已经不是心理压力能解释的了。
它本身就是某种污染、某种笼罩、某种持续而温柔的威胁。
贝尔·哈瑟尔起身,走到高窗前。
从这里,能遥遥望向大漩涡的方向。
那一片常年被厚重黑云笼罩的区域,本该是奥苏安所有精灵都早已习惯的景象。
大漩涡周边的天幕自古如此,沉重、压抑、仿佛永远在提醒世人这世界曾受过怎样的伤。
可如今,那黑云之中,正透出隐隐的粉紫色。
并不浓郁。
却足够刺眼。
那颜色让每一个看到它的精灵都本能心寒。
因为他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饥渴的祂”。
是黑暗王子,色孽。
祂在觊觎奥苏安。
觊觎精灵们的灵魂。
这一点从来都不新鲜。
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如今祂似乎正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大漩涡本身。
像是那里面有什么比整个奥苏安眼下所有精灵灵魂加起来还更值得祂上心的东西。
正因如此,祂才没有立刻对奥苏安发起更直接的行动,而只是把意志悬在天空之上,把噩梦撒进每一个精灵夜晚的脑海中。
色孽的意志正在奥苏安上空盘旋。
这是整个奥苏安如今最可怕、也是无法公开宣之于口的现实。
而更糟的是,荷斯白塔当代的至高大法师和他麾下众多大法师,对大漩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几乎一无所知。
他们能感觉到异常。
能感觉到大漩涡内部有某种极不寻常的变化在发生。
可再往深处,就像被什么东西隔住了。
看不清,摸不透,推演不出。
至于诸神……
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在沉默。
贝尔·哈瑟尔不是祭司,却也知道某些神殿近来并不平静。
可无论是爱莎、库诺斯、瓦尔、玛瑟兰、莉莉丝,还是其他更常回应精灵祈祷的存在,都没有给出足够清晰、足够直白的答案。
仿佛连神明们也在忌惮色孽此刻所显露出的锋芒,不愿在这个节点轻易开口。
而就在这种近乎窒息的沉默持续到让人开始怀疑一切时,一个最不该打破沉默的存在,开口了。
阿苏焉。
精灵的主神,凤凰之神,王权与神圣火焰的象征。
祂几乎永远保持沉默。
沉默到许多年轻精灵终其一生都只能在典籍与祭仪里接触祂的名字,而难以想象祂真正降下清晰神谕会是什么样子。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祂发出了神谕。
这道神谕并不是经由普通祭司之口传达。
而是由白金圣殿的守护者,当代凤凰守卫队长莫瑞里尔亲口带来。
凤凰守卫守护的是阿苏焉的白金圣殿。
他们常年沉默,戴着面具,像一群活着的墓碑与誓言,他们极少开口,而一旦开口,通常就意味着圣殿已知晓某种足以影响整个奥苏安命运的东西。
莫瑞里尔站在圣火之前,将那道神谕带给了凤凰王与少数最核心的人。
神谕的内容极短。
却震撼得足以让整个奥苏安的权力核心陷入沉寂。
精灵的死神正在诞生。
而饥渴的祂,正是冲着这位新生的精灵死神来的。
贝尔·哈瑟尔至今仍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的感觉。
震惊。
那信息量太大,也太荒谬。
死神?
新生?
精灵的?
高等精灵的神系并非没有与死亡相关的神祇和概念。
老妪莫拉伊·赫格执掌命运、死亡与灵魂。
苍白女神厄斯·哈依艾是冥河的守护神。
可“精灵的死神正在诞生”这句话,显然不是在说他们早已熟知的那几位神明如何如何。
它指向的是一个新的存在。
一个正在诞生的、与精灵和死亡强相关的神性个体。
而色孽竟然正是为了祂而来。
这几乎让眼下奥苏安发生的一切,都突然有了某种可怕的解释框架。
那些血祭、噩梦、盘旋的意志、粉紫色的云层、六十六场献祭的逼近……都是围绕这个“新生死神”展开的外溢现象。
可问题也因此变得更多。
那是谁?
为什么会在大漩涡之中诞生?
为什么阿苏焉要在此刻发出神谕?
为什么是“精灵的死神”?
这其中每一个问题都足以撕开无数猜测。
而在神谕之后,阿苏焉再次沉默。
这让凤凰王还有所有高等精灵以及迫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杜鲁齐间谍们抓狂,但是最后还是释怀了。
阿苏焉是这样的。
贝尔·哈瑟尔望着远方粉紫色渐浓的大漩涡天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那位“正在诞生的精灵死神”究竟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第六十六场献祭何时会发生。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奥苏安再也不能把眼下的一切仅仅视作一场邪教危机了。
因为如果连阿苏焉都已亲自开口,那就说明,大漩涡里发生的事,已经足够影响整个精灵族群未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