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除了半空中尚未落尽的粘稠血雨,砸在残破的铠甲与泥泞的冻土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吧嗒”声之外,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声息。
马格努斯僵硬地跪在没过脚踝的血泊中。
“当啷——”那柄陪伴了他半生的半截断剑,从他彻底失去知觉的铁手套中无力地滑落,砸在了一块碎骨上。
这位王国之剑的团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一条刚被巨浪拍上旱地的濒死之鱼。
他拼命地想要吞咽空气,却只能吸入满腔浓烈的腥臭与铁锈味。
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的肌肉却如同化作了烂泥,根本违背了大脑的指令。
马格努斯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沐浴在圣洁天光中的背影。
滚烫的眼泪不自觉地就混杂着硝烟与血污,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布满刀疤的老脸上滑落。
“我……活下来了?”
勇气归勇气,能活着,谁想死呢?
他还有家人,还有理想和抱负尚未实现。
“活下来了……”
“诸神啊……我们还活着……”
在他身后,那十来个幸存的精锐骑士,终于从生死之间,仿佛转眼经历了几个世纪般的情绪波动中回过神来。
情绪的堤坝在瞬间全面溃堤。
有人崩溃地扔掉了手中残破的鸢形盾,双手死死捂住面甲,发出如婴儿般凄厉的嚎啕大哭;有人双膝跪地,将额头深深地埋进沾满同袍碎肉的冻土里,对着那个背影疯狂地亲吻着大地,嘴里语无伦次地吟唱着感恩的祷词;还有人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精神防线显然已经在这场大起大落的生死边缘被彻底击穿。
而在不远处的血洼里。
狮鹫学派大宗师埃兰艰难地咽下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
他胸前那枚刚才还在疯狂示警、烫得几乎要烙穿皮肤的狮鹫徽章,此刻终于缓缓平息了震颤。
但他那颗饱经风霜的变异心脏,却依然在胸腔里如战鼓般疯狂擂动。
那是索伊吗?
埃兰在心底喃喃自语。
他理应是索伊,从相貌、气系到习惯性的动作,他们已经认识一百多年了,不会弄错。
可是……
刚才那一剑……那根本不是人类,甚至不是高阶术士能够企及的领域。
仅仅凭借猎魔人的力量,如何能生生斩断了巨兽之后,又劈开高山?
埃兰感觉自己已经不认识眼前这个亨利叶塔家的猎魔人了,两人之间似乎突然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人与神之间的屏障……
是二次突变?
但杰隆·莫吕也未曾展现出这样的力量?难道他有所保留?可是为什么……
“咳……咳咳咳……噗!”
一阵极其剧烈、仿佛要将肺叶都咳出来的嘶哑咳嗽声,猛地将埃兰从震撼的余韵中拉回了现实。
是阿纳哈德!
埃兰瞳孔一缩,顾不得胸骨微微断裂的剧痛,连滚带爬地在血泥中扑向不远处的熊学派宗师。
阿纳哈德的伤势惨烈得令人不忍直视。
他那身厚重的陨铁胸甲已经被涎魔的尾鞭彻底抽碎,大面积凹陷的胸腔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嘴巴里涌出骇人的血泡。
昔日宛如大棕熊般的巨汉,此刻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被彻底褫夺。
但他依然执拗地半睁着那双被浓稠鲜血彻底糊住的眼睛。
如同一头濒死却不肯低头的野兽,死死盯着远处光柱中的那个孤傲背影,目光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狂热。
“阿纳哈德!坚持住!千万别睡过去!”
埃兰嘶哑地吼叫着。
他颤抖着沾满肉泥的双手,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摸向腰间的炼金皮囊。
在无数刺破皮肉的试管玻璃碎片中,他极其艰难地摸索出最后一瓶几乎被压碎的“燕子”魔药,顾不得满手鲜血,急促地试图用牙齿咬开紧塞的软木塞。
但阿纳哈德只是极其艰难地偏了偏头。
他没有看向焦急万分的埃兰,甚至对自己胸腔那足以致命的恐怖塌陷视若无睹。
他那沾满鲜血的粗犷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一边向外大口涌着猩红的血沫,一边用那漏风的破败喉咙,从牙缝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咳……咳……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熊学派的大宗师声音微弱得像是凛冬风雪中的残烛,但他那粗粝的北境口音里,却带着一种极其荒谬的渴求:
“到底是……怎么……怎么做到的……”
在所有流派的猎魔人中,唯有阿纳哈德对“力量”有着近乎病态的渴求。
在他的信条里,任何敢于阻碍他攀登力量巅峰的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推开,甚至残忍杀死。
不过,当听到阿纳哈德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气力去探究力量真谛,埃兰微微一愣,随后失笑出声。
那根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反而松懈了几分。
差点忘了。
熊,本就是这片大陆上生命力最顽强的生物,阿纳哈德也是一样。
埃兰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当年在莫格拉格要塞的广场上,这个犹如魔神般的男人身披数十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刀伤,却依然犹如狂暴的战车般,冲破数十个同伴的封锁,硬生生地差点用剑将他生生劈成两半的记忆。
但当回忆触及那段猎魔人自相残杀的血腥历史时,埃兰嘴角的笑容不自觉地收敛了。
也是在这一刻,他垂下眼帘,目光无意间瞥见了阿纳哈德那被鲜血与污泥彻底浊透的鬓发里,几缕悄然散开的银白。
岁月与沧桑留下的烙印,即便是猎魔人也无法逃避。
埃兰沉默了几秒,在心底叹息一声。
然后默默地用牙齿拔开瓶塞,掰开阿纳哈德的嘴,将那瓶“燕子”魔药(加速生命再生,剧烈活动时,生命再生停止两秒),粗暴地灌入老熊的喉咙里。
而在战场上……
阿纳哈德那句带着浓重北境口音的执拗追问,格格不入。
然而,就是这句话,却让前方那尊仿佛已经彻底隔绝于凡世之外的“神祇”,终于有了动作。
沐浴在金色天光中的索伊,缓缓转过了身。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那双璀璨如烈阳、令人根本不敢直视的金色竖瞳,如退潮般渐渐敛去了那骇人的神性光辉。
夺目的光芒层层褪去,最终重新沉淀为属于猎魔人,深邃而冷冽的灰色。
那股压迫得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呼吸、几欲顶礼膜拜的恐怖威压,也犹如逢春的残雪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多杜拉克的寒风中。
索伊抬起手。
“簌……”
那柄由矮人铁匠大师锻造,被上古符文加持过的兵刃。
剑刃其实早在刚才那超越物理极限的极尽升华中融化殆尽。
而此刻,仅仅是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外力触碰,连那残存的十字剑柄也骤然崩解,化作了一蓬随风飘散的银灰色飞灰。
索伊微微愣了一下,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停留,踏着满地粘稠的血肉泥泞与如山般的巨兽残骸,一步一步,向着重伤倒地的同袍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