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狂风夹杂着雪屑如刀片般刮过脸颊,狮鹫学派的猎魔人大宗师埃兰喘了口气,喉咙里都是浓烈的铁锈味。
不行了……混沌魔力要彻底枯竭了……
埃兰死死咬着后槽牙,感受着结印的指尖传来不受控制的剧烈痉挛。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拼尽最后一丝底蕴撑起的暗金色昆恩法印,在涎魔喷洒而下的腐蚀酸液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咝咝”悲鸣。
坚不可摧的魔法屏障,此刻已经黯淡得犹如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榨干体内的魔力了。
如今,每一次强行凝聚元素、释放阿尔德法印去推开那些致命的涎魔节肢,都像是在用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寸地割裂着他紧绷的脑神经。
这根本算不上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场毫无希望、没有尽头的单方面屠杀。
埃兰抬起被冷汗和鲜血模糊的眼睑,看向身前。
那头如山岳般庞大的涎魔,每一次极其漫不经心的随意扫击,都能在坚逾精钢的冻土上生生犁出数尺深的恐怖沟壑。
而在那头怪物狂暴如渊的阴影笼罩下,凡人的钢铁军阵像石磨里脆弱的麦穗,被摧枯拉朽地碾得粉碎。
更令人感到窒息的是,他们拼尽全力、甚至用同袍生命换来的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在这头怪物那违背常理的再生能力下,甚至等不到几次眨眼的时间,就会伴随着肉芽的蠕动完全愈合。
厮杀至今,这头恶兽所散发出的毁灭威压,竟然与它刚爬出深渊时一模一样,叫人绝望的强大。
“远征军的大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蒂莎娅女士的法术支援为什么突然停止,到现在都还没有降临?”
“我们……被彻底放弃了吗?”
……
伴随着一阵腥风,埃兰猛地侧向旋身,狼狈地在泥泞的血水中翻滚,险之又险地躲过了涎魔吐出的一大口致命毒液。
在起身的瞬间,他的余光不可遏制地扫过了后方那片死寂的雪林。
他不害怕死亡。
早在得知凯尔塞壬差点被那些人模狗样的贵族和自命不凡的术士们暗中算计,险些被一场人为引发的大雪崩彻底葬送的那一刻起,这位狮鹫学派的大宗师就对自己的生死看淡了。
这世上早就没有能让他真正恐惧的东西。
死亡也不行。
他只是感到担忧。
远征军主力近在咫尺,却安静得宛如一片坟场,这绝对是发生了什么足以颠覆大局的变故。
否则即便蒂莎娅·德·维瑞斯会权衡利弊,选择放弃他们这些“诱饵”,但凯尔达、杰隆他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还有……
艾林。
想到艾林,此时此刻,在这个被鲜血和尸骸浸透的绝境,埃兰的心底甚至滋生出一个极其违背原则的念头——
他竟希望索伊刚才的突然离开,是真的为了逃跑。
埃兰希望索伊是认清了局势,为了带着狼学派的猎魔人、带着艾林逃离这片必死的人间地狱,而选择了背弃誓言、离开战场。
毕竟,艾林是索伊·亨利叶塔的骨血。
一个当了父亲的男人,总该和孑然一身的游侠有所不同。
当一个人的灵魂与血脉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有了真实的寄托与延续,他总该自私一点的,不是吗?
一个真正的父亲,就应该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用那宽大坚实的脊背挡住世间所有的恶意与风雪,永远、且毫无底线地为子嗣的生命和未来考量一切。
至少,埃兰觉得一个父亲理应是这样的。
尽管……
他没有父亲,也没有当过父亲,未来也不会有成为一个父亲的机会……
可惜……
这也仅仅只能是个不切实际的奢望。
埃兰太了解索伊了,他知道亨利叶塔家族最有名的叛逆者究竟拥有着怎样高贵而倔强的灵魂。
索伊,那个把荣誉刻在骨子里的男人,永远都不会做出背离同伴、抛弃战友的苟且之事。
“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艾林……”
无信的埃兰握紧了手中满是豁口的银剑,迎着涎魔那震天动地的咆哮,在心底发出了最殷切的祈祷。
猎魔人的希望决不能再一次熄灭在这个鬼地……
“小心!阿纳哈德!!!”
埃兰思绪骤然被打断,眼睛惊恐地瞪大,厉声高呼。
不知是因为肌肉纤维被长时间的高压彻底撕裂,还是那超负荷运作的变异心脏终于迎来了枯竭,不远处的熊学派宗师阿纳哈德,竟在此时暴露出一个难以挽回的致命破绽。
就在阿纳哈德挥出重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极其致命的半秒空档里……
“呜——!!!”
涎魔那长满锋利倒刺的粗壮尾鞭,撕裂了粘稠的空气,带着刺耳的音爆,狠狠抽中了阿纳哈德的胸膛。
在这生死毫厘之间,埃兰甚至来不及完整地吐出第二个音节。
他几乎是凭借着猎魔人数十年磨砺出的本能,猛地向前推出左手,将变异器官中最后一丝硬生生榨取的混沌魔力,化作一记毫无保留的阿尔德法印。
“嗡!”
由念动力化作的无形狂风迎面撞上,试图去稍稍阻挡那根粗壮的尾鞭。
然而,这足以掀翻一整排重甲步兵的法印,撞击在涎魔绝对的物理怪力上,简直就像是试图用一口气去吹停全速冲锋的战车。
法印的幽蓝光芒仅仅是让那致命的轨迹偏移了不足半寸,便如肥皂泡般被无情碾碎。
“咚——!!!”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极其骇人的撞击声在窄道上空炸响。
伴随着胸骨大面积断裂的恐怖脆响,阿纳哈德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魁梧的身躯犹如一个破旧的布口袋般被重重击飞。
“阿纳哈德!”
埃兰目眦欲裂,他连想都没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张开双臂试图接住他。
然而,那股附着在熊学派宗师身上的恐怖动能,根本不是他所能抵挡的。
“砰!”
两人相撞的瞬间,埃兰只觉得仿佛有一头全速奔跑的披甲犀牛狠狠撞在了自己的胸口。
眼前猛地一黑,喉咙里泛起令人作呕的甜腥,随后便如同两片狂风中的残叶,被巨大的冲击力连带着一同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进了满是泥泞、碎骨与酸液的血洼之中。
埃兰和阿纳哈德的倒下,就像是抽走了这片修罗场上最后一根支撑天穹的支柱。
马格努斯透过沾满血污的面甲,眼睁睁地看着两位名震北方的大宗师如同破布口袋般砸进泥泞的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一瞬间,一股深不见底的绝望,犹如凯尔卓冰川下极寒的死水,瞬间淹没了这位铁血指挥官的口鼻,乃至灵魂。
连北方最强大的猎魔人,都在这等伟力面前一败涂地,凡人的血肉之躯又能做什么?
理智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尖叫着逃跑。
但马格努斯没有退。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绝境时刻,马格努斯突然停下了无谓的嘶吼。
他大口喘息着,将沾满泥泞与黑血的重剑随手插在雪地里。
那张被硝烟与鲜血糊满的老脸上,竟突然绽放出一抹极其突兀的洒脱笑容。
他扭过头,看向身侧。
在那里,同样伤痕累累、满身血污的“克雷格南”正握着剑,也大口喘着粗气。
“喂,克雷格南!”
马格努斯吐出一口浓稠的血痰,迎着涎魔那震耳欲聋的咆哮,用那粗粝沙哑的嗓音大声调侃道:“到了这步田地……你那位无所不能的神祇,也还在天上注视着咱们吗?”
“克雷格南”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
“当然。”
听到这个毫不迟疑的回答,马格努斯先是微微一愣。
随后,在这满地残肢、鲜血横流的地狱画卷中,王国之剑的团长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爽朗、毫无阴霾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马格努斯一把拔出雪地里的长剑,眼底的绝望被一种纯粹的、向死而生的狂热彻底取代。
“既然神明在看,那就让祂好好欣赏欣赏凡人最后的勇气!王国之剑的崽子们——”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向前举起了剑锋。
“吹号!!!”
“冲锋!!!”
伴随着这声悲壮的决死咆哮,残存的骑士们榨干了血管里最后的一丝肾上腺素,迎着涎魔那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悍然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为了瑞达尼亚——杀!!!”
他们踩踏着同袍破碎的尸骨,逆着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将一柄柄附魔的骑枪与十字长剑上的辉光,交织而成的金色长矛,狠狠地捅向涎魔那布满腐蚀粘液的粗壮节肢。
这如同蚍蜉撼树般的自杀式袭击,虽然根本无法对远古巨兽造成任何实质性的致命伤,却成功地用凡人的血肉,激怒了这头不可一世的怪物。
涎魔那张原本准备一口吞噬两位大宗师的深渊巨口,在刺痛与狂怒中,硬生生扯向了这群不知死活的凡人阵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