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沉重而肮脏的厚绒布,死死地捂住了黑水林。
在这片终年难见天日、连飞鸟都不愿涉足的密林深处,原本隐秘而奢华的罗格里德斯家族庄园,此刻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的恐慌之中。
庄园内外,火把摇曳出的暗红色光芒在风雪中疯狂扭曲,犹如无数只绝望挣扎的恶鬼。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骚动声、车轮碾压过冻土的沉重吱呀声,以及贵族和术士们声嘶力竭的咒骂与催促。
平日里那些高高在上,以体面和优雅自居的罗格里德斯,此刻就像是一群被猎犬赶出了洞穴的肥硕老鼠。
毫无形象地将一箱箱沉甸甸的金币、珍贵的魔法卷轴以及各种稀有的炼金材料,粗暴地塞进那些已经超载的马车里。
负责维持庄园防御结界的几名术士,甚至连魔法阵的阵基都来不及妥善回收,极其野蛮地用撬棍挖出那些昂贵的魔力水晶。
“快!动作再快点!把带不走的辎重全都烧了!一刻钟内,所有人必须撤出庄园!”
庄园的庭院中央,负责统筹这处秘密据点的高阶男巫马洛里,正挥舞着魔杖,满脸狰狞地冲着磨磨蹭蹭的仆从咆哮。
他那张常年养尊处优的脸上,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就连声音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家族附魔铠甲、胸前纹着罗格里德斯旁支徽记的年轻骑士,猛地拨开混乱的人群,大步冲到了马洛里的马背前。
“马洛里大人!请等一下!”
年轻的旁支贵族埃利安一把拉住了男巫坐骑的缰绳。
他看着周围这副树倒猢狲散的狼狈景象,眼中满是不解与难以置信的愤怒:
“我们现在就走?那布拉德勋爵他们呢?!!”
“派去绝壁岩洞暗杀血魔女和那些变异怪胎的精锐,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埃利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还未被家族最肮脏的权力倾轧完全腐蚀的底线,让他无法接受这种毫无征兆的背弃:“布拉德勋爵带走了据点里足足三分之一的骑士和两名施法者……”
“他们是去为家族执行肃清任务的,我们怎么能连个接应的讯号都不发,就把他们像用过的抹布一样扔在风雪里等死?”
“他们会……”
“闭嘴!你这个蠢货!”马洛里猛地低下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埃利安,眼神中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愤怒与深深的恐惧。
“接应?拿什么接应?用我们所有人的命去接那个魔女的屠刀吗?!!”
马洛里一把揪住埃利安的铠甲领口,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压低了因为恐惧而破音的嗓子,嘶哑地咆哮:
“你以为我不想等吗?”
“可就在半刻钟前,放在密室里、属于布拉德和那两名灰袍术士的生命水晶……在同一个瞬间,毫无征兆地全部炸成了粉末!”
“是一瞬间!你明白吗?!”
听到这句话,埃利安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那可是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精锐死士,哪怕遇到巨食尸鬼领头的一整群数百头食尸鬼,也绝不可能连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就全军覆没!
短暂的惊骇过后,埃利安死死咬住牙关,猛地摇了摇头,试图用仅存的理智劝阻眼前这个已经被吓破胆的统帅:
“既然如此,我们就更不能在这个时候突围了!”
“马洛里大人,现在可是深夜!”
“您难道忘了,瑞达尼亚这几个月来食尸鬼肆虐,这片黑水林的荒野里到处都是闻着血腥味游荡的食腐怪物。”
“我们在没有结界保护的黑夜里盲目地大规模迁徙,甚至连阵型都来不及组织,绝对会成为那些畜生的活靶子!”
“至少……至少让我们依凭庄园的防御法阵死守,等到天亮再走……”
“天亮?死守?!!”
马洛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起来。
“等不到天亮了!你这个被骑士准则烧坏了脑子的蠢货!你以为我们在躲避什么?食尸鬼?”
马洛里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哪怕外面现在有一百头、一千头食尸鬼,也比不上那个正朝这里赶来的红发魔女的一根手指头!”
“你以为她真的是那些泥腿子说的什么血魔女?和沼泽巫婆、墓穴女巫一个货色?”
“她是薇拉,是血色的红狐!”
“那个疯女人杀死的人,说不定比你这个蠢货这辈子见过的还多!”
“甚至死亡都是落在她手上之后,最好的结局了。”
“她会把你变成不能言、不能语、只会蠕动吸血的水蛭,塞在瓶子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魔杖,指着埃利安的鼻子,下达了最后通牒:
“那个怪物一定已经从布拉德他们的脑子里挖出了这里的位置。”
“你如果想死,想留下来展现你那可笑的骑士精神,那就留在这里给食尸鬼当点心,或者等着那个怪物来给你收尸。”
“但别拉着我们一起陪葬!”
说罢,马洛里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埃利安,一马鞭狠狠抽在坐骑的臀部。
“放火!烧掉庄园!所有人,立刻从密道撤退——!!”
伴随着男巫凄厉的尖叫,几枚火球术被狠狠砸向了庄园的主楼,烧毁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
冲天的火光瞬间在这片黑暗的森林中亮起,照亮了罗格里德斯家族成员们那一张张仓皇如丧家之犬的脸庞。
然而惊惶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庄园外围,被火光映照出的雪林阴影里。
一抹比鲜血还要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化在了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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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的嘶鸣声在距离隘口还有数百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无论艾林如何磕动马腹,这匹经受过严格训练、曾在乱军阵中面不改色的北境神驹,此刻却仿佛遇到了天敌。
它极其焦躁地在原地打着转,甚至恐惧得前膝发软,口吐白沫,再也不肯向前迈出半步。
高等猎食者残存的恐怖威压,以及空气中那股几乎要将肺叶灼穿的浓烈强酸与血腥味,彻底摧毁了牲畜的理智。
艾林没有强求。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一截被狂风折断的枯死树干上,踩着已经被腐蚀得泥泞不堪的暗红色冻土,孤身一人绕过最后一座小山坡。
当他的视线彻底越过阻碍,投向窄道前的开阔地时——
哪怕他已经在后方大营里远远地见识过了索伊那一剑的威力,但当真正零距离目睹眼前这幅画面的瞬间,他的呼吸还是不可遏制地停滞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