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那个熊学派的猎魔人……没活下来……”
玛丽的声音在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干涩地回荡着。
跳跃的篝火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却怎么也化不开充斥在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
玛丽缩在洞穴的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鹌鹑噤若寒蝉,汇报着手上猎魔人的恢复情况。
她偷偷抬起眼眸,看向坐在篝火对面的那个女人。
薇拉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法师长袍,正低着头,用一块洁白的绸布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洁白纤长的双手。
她的面容大半隐藏在跳跃的火光阴影下,看不清表情,但那股从她骨子里透出来、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彻底冻结的冷漠,却让玛丽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在凯尔莫罕隐居的那段岁月里,玛丽曾以为这位名震大陆的女术士早已被平静的岁月磨平了棱角,不再是史诗和传闻中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血色红狐”。
那时的薇拉,会因为艾林的进步和奇思妙想而露出温和的笑意,耐心得像个真正的长辈,甚至对她这个学徒都耐心多了。
可是,自从一个多月前,她们离开要塞,下山营救那些散落在外的猎魔人开始,一切都变了。
最开始的时候,薇拉还会保持着高阶术士的理智。
她会耐心地施展法术去调查、去追踪,去审问那些参与陷害猎魔人的镇民和守卫,一步步证实艾林当初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
这就是一场针对猎魔人,尤其是狼学派的有预谋的绞杀。
但越往后,随着她们找到的猎魔人越来越多,看到的惨死尸体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薇拉的手段,便以一种令人发指的速度,变得愈发冷酷而暴戾。
直到几天前……
玛丽永远也忘不了那个被冲天火光映红的残忍夜晚。
薇拉甚至连最基础的审问与定罪流程都省了。
她用狂暴的火魔法,直接封死并点燃了一整座富丽堂皇的贵族庄园。
大火滔天。
在周围几个村庄成百上千名村民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参与陷害猎魔人的贵族,上到不可一世的贵族嫡系,下到助纣为虐的贴身男仆和马夫,一个不留,全都被活生生地封锁在火海中。
然后在凄厉的惨叫与绝望的拍打声中,被烈焰一点点烧成了焦炭。
当然,玛丽心里很清楚,那个贵族死有余辜。
因为他们不仅仅是拿钱办事的贪婪帮凶。
就在那座庄园隐秘的地下室里,薇拉和猎魔人们找到了令人作呕的刑具、满地的残肢,以及几个被活生生虐杀、分尸的狼学派和狮鹫学派的猎魔人。
不仅如此,据之前救下来的一个狮鹫学派猎魔人所说,那个贵族还和罗格里德斯有扯不开的血缘关系,算得上是这场暗害阴谋的绝对主谋之一。
可即便如此……
当玛丽回想起那一夜,薇拉静静地伫立在熊熊烈火之前,那双冰冷的眼眸倒映着地狱般的火光。她那一身原本暗红的法师长袍,被滔天的火光映衬得猩红可怖,仿佛在不断向下滴着粘稠的鲜血。
每每想到那个画面,玛丽还是忍不住在洞穴的寒风中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的薇拉。
那些贵族当然罪有应得,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但玛丽始终觉得,薇拉未免太“积极”、太用力了。
毕竟说到底,这是狼学派遭遇的灭顶之灾,关乎的是猎魔人自己的生死存亡,和他们这些术士无关。
可薇拉这个理论上只能算是“外人”的女术士,却表现得比阿瑞斯托、怀特这些真正的狼学派猎魔人大师还要激进,还要疯狂。
有好几次,当薇拉冷酷地下达指令,准备将那些只是隐瞒了情报、稍有连带责任的村民和地痞也一并屠戮殆尽时,连看惯了生死的阿瑞斯托和怀特都觉得手段过于酷烈,忍不住出声阻拦。
但根本劝不住。
别说索伊大宗师和薇拉的亲密关系,以前他们也是这种关系,以前狼学派也会死人,也会被人算计,甚至几个月前索伊大宗师都那样了,也没见薇拉女士如此……“激进”……
她简直像是杀红了眼,任何敢于牵扯进这场阴谋、身上沾了狼学派鲜血的人,她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随着她们这一路惨烈的杀伐,周边那些偏僻的村落里,甚至已经开始有“血魔女”的恐怖故事在暗中流传,甚至被无知的村妇用来在夜里止小儿啼哭。
可是……
玛丽小心瞥了一眼,目光复杂地看着火光中那个擦拭着干净双手的暗红色身影。
可要说薇拉真的是彻底杀红了眼、被仇恨吞噬了理智,玛丽却又敏锐地察觉到了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按照薇拉那冰冷淡漠的性子,她不遗余力地救下狼学派的猎魔人当然理所应当;顺手营救狮鹫学派,也是因为之前多杜拉克寄回凯尔莫罕的密信中特意叮嘱过,况且狼学派和狮鹫学派一向同气连枝,关系不错,救下他们等同于为狼学派保护盟友。
可是熊学派呢?
多杜拉克寄回来的那封信里,可只字没提要让他们分出宝贵的人手,去营救熊学派的猎魔人。
而且放眼整个北方大陆,熊学派那群孤僻暴躁的巨汉,与其他所有猎魔人学派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更别提,薇拉据说还与熊学派的大宗师阿纳哈德关系极差,两人之间有着解不开的陈年旧怨。
按理说,遇到熊学派的人落难,薇拉不落井下石、站在一旁冷笑两声,就算是修养极高了。
但事实却是,她在沿途听到了一些关于熊学派遇袭的、有些似是而非的模糊消息后,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地拍板,带着队伍特意绕了一大圈极其危险的远路,顶着风雪深入绝地去进行营救。
甚至,因为随着救下的猎魔人越来越多,阿瑞斯托等狼学派的精锐全都被用来照顾重伤员,导致战力与人手严重不足……
为了确保这群“毫无关系”的熊学派伤员能活下来,薇拉还特意施展法术传讯,把玛丽从凯尔莫罕大老远地喊来,专门帮忙给伤员打下手。
这可绝对不是一个被鲜血冲昏头脑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听完玛丽有些发颤的汇报,篝火旁的薇拉终于停下了手中不断擦拭的动作。
她那双深邃而冷漠的眼眸中,没有泛起任何多余的波澜。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那块纤尘不染的白色绸布,随意地掷入了面前跳跃的篝火中。
伴随着“嗤”的一声轻响,贪婪的火苗瞬间将绸布吞噬,在阴暗的洞穴里升腾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没能救下来,就找个地方安葬吧……”
薇拉清冷的声音在空旷潮湿的岩壁间回荡。
她缓缓站起身,暗红色的法师长袍在火光的映照下,于洞穴的石壁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大家在这里休息得也差不多了。”
“等怀特和狄伦探路回……”
话音未落,薇拉语气一滞。
玛丽错愕地抬起头,却看到这位前一秒还古井无波的女术士,此刻竟如同捕猎前夕的雌豹般,眯起了眼睛,瞥向了洞穴之外。
发生了什么?玛丽心想。
下一秒。
“熄灭。”
没有丝毫起伏的上古语音节从薇拉的唇齿间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