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两位猎魔人大宗师的肯定,马格努斯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仿佛被一团浸水的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艾林看着这位强忍着情绪的骑士团长,走上前一步,语气平静而郑重地开口了:
“马格努斯大人,请您和幸存的骑士们安心休整。”
“贝伦迪尔的背叛是罗格里德斯的事,与‘王国之剑’和瑞达尼亚无关。”
少年顿了顿,接着道:“蒂莎娅女士并非不讲理的政客,她绝对不会将罗格里德斯的罪名牵连到你们头上。”
“倘若日后瑞达尼亚的宫廷,或是术士兄弟会有任何人想在这件事上做文章、追究你们的责任,猎魔人会站在审判席上,为‘王国之剑’作证。”
“你们用鲜血和生命为远征军争得了时间。”
“这份荣耀,谁也抹不掉,更不容任何人玷污。”
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并没有让马格努斯如释重负。
相反,魁梧的骑士团长猛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三人的目光。
强烈的羞愧感在烧灼他的灵魂。
就在几个月前,当他们刚刚踏入多杜拉克的时候,正是他麾下的“王国之剑”,对这群猎魔人表现出露骨的敌意与排斥。
他们在营地里划出界线,在物资分配上傲慢无礼……
之后更是……
马格努斯在心里摇了摇头。
贝伦迪尔的“污蔑”其实也没错,他们确实让贝伦迪尔打听涎魔的下落,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贝伦迪尔那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会直接背叛了他们,把他们也当成了目标。
还有那场惨烈的冲锋。
王国之剑其他骑士是为了荣耀而战,但他不是,他只是在涎魔的压力下悲哀地发现自己别无选择——
如果不解决掉涎魔,猎魔人们或许还能凭借着非人的体质、敏锐的直觉和野外生存的丰富经验,四散逃命。
但穿着沉重板甲、深陷在泥泞与风雪中,还极度依赖后勤的“王国之剑”,绝对连一个人都跑不掉,必定会全军覆没在多杜拉克。
冲锋是死,逃跑也是死。
他不过是选择了最体面的一种死法。
马格努斯死死咬着牙关,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了身躯与头盔投下的阴影里,像是一个在烈日下无处遁形的罪人。
猎魔人越是安慰,他越是灵魂烧灼。
看着马格努斯这副颓丧而沉默的模样,艾林、埃兰和索伊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实直到现在,三个猎魔人都完全不知道“王国之剑”为什么会在当时那种几乎必死的绝境下,不选择逃跑,而是勒转马头,选择牺牲自己来发起冲锋。
毕竟他们曾经敌对,瑞达尼亚势力也不像会顾全大局的样子。
但事实就是如此。
而且倘若没有“王国之剑”的牵制,仅靠埃兰和阿纳哈德两个人,根本不可能为索伊争得时间。
最后,涎魔肯定也能解决。
毕竟索伊哪怕不退出战斗,也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吸收着那些记忆和力量,只是分心应战会让速度被迫放慢很多。
可如果以那时的严峻形势推演下去,阿纳哈德和那几个熊学派的猎魔人大师必死无疑,甚至连埃兰都会当场陨落。
还有很大可能会波及远征军主力。
如果后方再有贝伦迪尔暗中搞风搞雨,多杜拉克远征军不说全军覆没,也必然损失惨重。
后续还有政治斗争、权力分配,有的是麻烦等在后面。
所以,即便三个猎魔人都心知肚明,马格努斯的决断里肯定掺杂着不为人知的私心与算计,但谁也不打算去深究细问。
论迹不论心。
满地的鲜血与残骸,已经让王国之剑支付了最昂贵的代价。
索伊收回目光,什么也没问,只是再次重重拍了拍马格努斯的肩膀,便带着艾林和埃兰转身,将这片安静的墓地留给了这位幸存的统帅。
艾林最后看了一眼将脸深深埋进头盔阴影里的马格努斯,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他觉得马格努斯之所以如此颓丧和恐惧,除了对同伴牺牲的愧疚之外,恐怕更是担心违背了国王拉多维德四世的命令。
毕竟,“王国之剑”在此战中十去其九,伤亡如此惨重,若是没有一个极其合理的交代,等待马格努斯的必将是“秃子”拉多维德四世暴怒的绞刑架。
想到这里,艾林忽然灵光一闪。
目前远征军的内部危机虽然暂时解除,但未来猎魔人学派若想在北境重新立足,想要解决狂猎和白霜,就绝不能把路走窄。
瑞达尼亚是北方大陆仅次于泰莫利亚的大国,甚至在历史上的很多时候,是北方大陆最强大的国家。
而他们与瑞达尼亚之间,本就没有什么解不开的血海深仇。
既然这次“王国之剑”阴差阳错地与他们并肩作战,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何不借着这个契机,彻底缓和与瑞达尼亚的矛盾?
这样想着,艾林停下了脚步。
“马格努斯大人。”
“如果您是在担心拉多维德四世陛下的怒火,大可不必自己一个人扛下来。”艾林直视着这位骑士团长的眼睛,语气诚恳而平静,“狼学派和瑞达尼亚之间,本就不是死敌。”
“几个月前,在德拉肯伯格和艾尔兰德……嗯……我必须承认,我那时的行为确实冲动了些……”
听到艾林主动提起几个月前处刑瑞达尼亚贵族的事情,不仅是马格努斯,连一旁的索伊和埃兰都微微挑了挑眉,显然他们都没料到艾林会主动低头。
“这笔账,拉多维德陛下心里肯定记着,”艾林毫不避讳地剖析着局势,将橄榄枝稳稳地递了过去,“但矛盾不该无休止地放大,甚至又再添新账,所以倘若需要……”
艾林深吸了一口气,直视马格努斯惊愕的双目,一字一顿郑重道:
“等多杜拉克的远征彻底结束,等救出班·阿德和里斯伯格的术士……”
“我愿意只身前往瑞达尼亚王都崔托格,站在拉多维德四世陛下面前,向他认错,了结瑞达尼亚和狼学派之间的一切恩怨。”
“就当是……”
“为‘王国之剑’今日的牺牲与援助,偿还一份应有的敬意……”
话音刚落,周围的风雪似乎都停歇了。
马格努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却在此刻展现出惊人格局与气度的猎魔人少年……
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