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的目光从那些沉默的骑士身上一一掠过。
最后,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上。
那人正跪在泥泞与血泊边缘,脊背挺拔地捡拾破碎的盔甲碎片。
艾林微微眯起湛蓝的兽瞳,正要在记忆中搜寻这份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
“艾林,远征军大营那边怎么样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索伊低沉的声音,突兀地从身侧传来,打断了艾林的思绪。
艾林闻言回头。
凭借着猎魔人敏锐的感官,他立刻察觉到了周遭气氛的微妙变化。
就在索伊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了。
正在避风雪坑里给阿纳哈德包扎伤口的埃兰,以及在窄道一角默默埋葬同伴的马格努斯骑士,动作都不约而同地僵滞了一下。
埃兰停下了手中缠绕绷带的动作,转过头,用那双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
而马格努斯……王国之剑的团长此刻仅仅只是动作一滞。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头看向艾林,而是继续沉默地跪在那里,用那双原本应该握着骑枪的、布满血污的双手,一下又一下地刨着那块在这片焦土上难得还算“干净”,能够勉强作为坟茔的土地。
坚硬的冰凌与石块划破了指尖,混着泥土塞满了指甲缝,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麻木而执拗地挖掘着。
艾林看着这一幕,想了想,并没有选择隐瞒。
多杜拉克远征军的辅助停滞了那么长时间,前线在巨兽的阴影下苦熬,后方却迟迟没有动静,傻子也知道远征军主力那里出了大问题。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了索伊,随后稍稍压低了声音,用刚好能让不远处的埃兰和马格努斯都听清的语调,将雪林里发生的一切,简短地讲述出来:
“后方确实出事了,但局势已经被蒂莎娅女士控制住。”
“就在你们与涎魔死战的时候,罗格里德斯家族的贝伦迪尔利用一枚能够操控心绪的古神祷石,煽动了瑞达尼亚的军队哗变和内斗。”
“他企图掀起蒂莎娅女士与瑞……与桂冠银鹰之间的仇恨,让我们全都死在这片雪林……”
“对了,这头涎魔,也是贝伦迪尔招引来的……”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马格努斯那不断刨土的双手猛地停顿了一下。
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扣在冻结的泥土里,指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犹如一条条暴怒的青蛇般凸起。
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关,没有抬头。
艾林假装没有看到马格努斯此刻的异样,继续道:
“不过,计划失败了。”
“‘王国之剑’在绝境中折返援助,用事实证明瑞达尼亚和罗格里德斯并不是同谋。”
“这让大营里焦灼的氛围冷却了下来。”
“后来我们抓住了贝伦迪尔,再然后贝伦迪尔死在了法术反噬之下。”
他轻轻呼出一口温热的白雾:
“现在,蒂莎娅女士正在后方整顿残局。”
“用不了多久,大部队就会拔营赶到这里。”
……
听着艾林的叙述,粗糙的冻土刺破了马格努斯的指尖,鲜血混着泥垢渗入大地,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肉体上的疼痛。
此刻,马格努斯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滔天的恨意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翻涌、撕咬。
罗格里德斯!
贝伦迪尔!
这群躲在阴沟里玩弄肮脏权术的杂碎!
他们竟敢背叛瑞达尼亚!
他那些在巨兽的强酸与利爪下被碾成肉泥,到死都在高呼“瑞达尼亚万岁”,坚守骑士美德的兄弟,竟然全都是死于盟友的算计与背叛!
如果不是因为还有一些兄弟活着,马格努斯恨不得现在就提着长剑冲回大营,把贝伦迪尔的尸体挖出来再剁成肉酱。
但在那令人几欲发狂的仇恨之下,马格努斯的脊背上又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一层冰冷的冷汗。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后怕的、近乎虚脱的庆幸。
如果当时他没有被“克雷格南”的挑衅激怒,而选择了咽下屈辱,带领骑士们继续向后方撤退……
无论贝伦迪尔的夺权是成功还是失败,等待“王国之剑”的,都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现在,至少瑞达尼亚的颜面和“王国之剑”的荣耀,没有被肮脏的阴谋玷污。
可是……
代价呢……
马格努斯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寒气,看着一旁堆积如山又面目全非的人类尸骸。
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他满是血污与黑灰的脸颊滑落,无声地砸在了泥泞里。
就在马格努斯想得出神,沉浸在这份复杂而压抑的情绪中时,一只沉稳而有力的手,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甲。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陷入悲愤与后怕的马格努斯猛地一惊。
他像是触电般脊背瞬间紧绷,慌乱地抬起那只满是泥污的手背,用力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试图掩盖掉软弱的泪痕。
当马格努斯转过头,立刻就对上了三双猎魔人的眼睛。
索伊、埃兰,以及艾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这片正在挖掘的简陋坟茔前。
“干得不错,骑士。”索伊那双深邃的银灰色眼眸注视着他,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敬意,“你和你的兄弟们,没有辱没胸前的纹章。”
“咳……咳咳……”埃兰捂着受伤的胸口,虚弱地扯了扯嘴角,“狮鹫学派记下这份人情了。”
“要不是你们最后那轮不畏死的冲锋,帮我们牵扯了那怪物的注意力,阿纳哈德那头蠢熊恐怕连一半都剩不下了。”
“干得漂亮,马格努斯。”
“不过你很难指望熊学派的人情,就也算在狼学派和狮鹫学派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