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骨骼错位声,阿尔祖并不是依靠肌肉发力站起来的,而像一个被无形丝线硬生生扯向半空的提线木偶,以一种极其僵硬、诡异的姿态,直挺挺地悬浮、站立在了培养槽前。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艾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那张原本就足够苍白的脸庞上,此刻彻底失去了人类的鲜活与情绪。
他双眼怒瞪,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与脚下石板如出一辙,犹如岩浆般刺目的暗金色光芒。
两行触目惊心的黑血,顺着眼角蜿蜒流下。
“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以一种非人的扭曲顿挫和节奏,合拢与身前,结出了一个十字形的手印。
下一秒。
由无数鲜血和眼球献祭唤来的暗金色力量,顺着石板上那只“深邃之眼”,疯狂地倒灌进阿尔祖的体内,随后又顺着他的指尖,化作一个极其庞大、燃烧着漆黑火焰的暗金色十字,以摧枯拉朽之势轰然砸入沸腾的培养槽中!
“轰——!!!”
整个地下实验室仿佛发生了一场地震,狂暴的能量涟漪将周围所有的玻璃标本罐震得粉碎。
刚刚还在疯狂抽搐的断肢,在触碰到这股暗金力量的瞬间,便如冰雪消融般彻底化为飞灰。
培养槽内,那滩原本已经失败、溶解的惨绿色烂泥,在那暗金色十字的笼罩下,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
倒转,重组,缝合……
溶解的猩红肉芽仿佛拥有了独立意识,它们在强酸液中像线虫般互相穿插、纠缠、编织。
“嘶嘶嘶——!”
极其刺耳的惨叫声从那堆碎肉深处爆发。
一颗幽蓝色的“能量节点”骤然亮起,伴随着刺耳的惨叫声,剧烈地闪烁,然后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就被硬生生按回了肉团的最核心处。
紧接着。
成百上千根惨白的骨刺从肉团中疯狂刺出,随后迅速角质化。
发黑,变异成一层层能够消弭法术和物理重击的厚重虫型甲壳。
粗壮的中枢神经网在甲壳下犹如树根般飞速蔓延,完美地伪装成类虫生物的致命弱点,却将那颗残物核心死死地保护在最深处。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作响声中,几十根粗壮且布满倒刺的节肢撕裂了突变液,死死抠住了培养槽的边缘!
当暗金色的十字光芒被这具新生的躯壳彻底吞噬后,沸腾的溶液终于平静了下来。
一头形如巨型蜈蚣与蜘蛛混合的畸变体,缓缓从培养槽中直立起了恐怖的上半身。
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眼睛,取而代之的,是头部甲壳上那密密麻麻、散发着幽绿色冷光的复眼群。
而在它的下颚处,致命的强酸毒液正顺着锋利的巨大钳口,一滴滴地落在黑铁台面上。
“刺啦——”
烧灼鼻腔的白烟立刻腾起。
转眼间的功夫,明显做过耐腐蚀处理的解剖台便已被腐蚀了一大半。
“砰!”
阿尔祖重重地跌落在满是血污与狼藉的石板地上。
随着法术的彻底成型,那股操控着阿尔祖的庞大且不可名状的意志,瞬间从他的躯壳中抽离。
“咳咳……呕……”
他剧烈地咳嗽着,猛地呕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黑血。
因为极度的虚弱、灵魂的撕裂以及魔力的严重透支,而在冰冷的地面上疯狂地痉挛、颤抖着。
然而,当他那双渐渐褪去骇人的暗金色、重新恢复了人类焦距与理智的眼眸,缓缓抬起,顺着那刺鼻的白烟看向培养槽时……
所有的痛苦、恐惧与对未知禁忌的敬畏,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阿尔祖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爬起,宛如最狂热的朝圣者般,跌跌撞撞地扑到了那张被腐蚀了一半的解剖台前。
刚刚降临人世的涎魔,正艰难地一寸寸地舒展凌冽锋锐的虫型节肢。
“喀拉——”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甲壳摩擦声,涎魔那密密麻麻的幽绿复眼群冷漠地转动着,巨大的强酸钳口缓缓开合,发出一声震颤灵魂的低吼。
“哈哈哈哈哈——!!!”
“成功了!成功了!这个世界有救了!!!”
阿尔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怪物,苍白病态的脸庞上,绽放出狂热的笑容。
世界有救了?
什么意思?
区区一头涎魔还能拯救世界?
艾林难以理解阿尔祖的话,他不知道这是被邪神附身之后的狂言狂语。
还是说阿尔祖之所以愿意付出如此代价,就是为了拯救世界。
毕竟,即便再无知的平民也知道远离邪恶的存在,又何况是传奇术士阿尔祖。
而且艾林对方才阿尔祖口中“来不及”非常在意。
阿尔祖成为术士之后的夙愿,就是“创造一个更安全的世界,彻底摆脱所有蛰伏在阴影里的魔怪。”
这也是他从他逝去的挚爱,一位名为莉莉安娜的女术士那里继承而来的遗愿。
而且在猎魔人教团出现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地在实现。
既然“创造”出了“双十字”,这个时间节点,阿尔祖肯定已经离开猎魔人教团,理应没有什么遗憾了。
至少就北方大陆最受认同的观点来看,阿尔祖和科西莫的离开是因为他们有了别的野心,而这野心大部分人认为是一个新的研究方向。
但对阿尔祖这样,因为猎魔人早已功成名就的传奇术士而言,在离开猎魔人教团后,有充足的时间和金钱,何至于因为一个新的研究方向焦灼难耐。
可要说是因为匕首战争——阿尔祖就是为了消弭战争,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创造出一个“双十字”这样的终极法术——当然也说得通。
但艾林觉得……不对……
因为崇拜邪神,并从邪神那里获取知识和力量是大忌。
何况邪神之所以称之为邪神,自然是因为每次力量的获取都有极大的代价,甚至往往代价是祈求者的灵魂。
为了结束一场人类间的战争,似乎并不至于付出如此这般代价。
北方大陆哪个年代没有战争?
当时除了泰莫利亚的匕首战争,瑞达尼亚、科德温、亚甸……北方大陆无论哪个国家都不太安稳。
可不是因为匕首战争,又有什么值得阿尔祖这样的传奇术士焦灼不安,冒着风险也要献祭邪神?
狂猎?
白霜?
但为什么不广而告之?
以阿尔祖当时的威望,以他能为教团拉来无数势力资助和支持的长袖善舞的能力,他完全可以公开啊!
这不是更方便,更有效吗?
古怪,非常古怪……
另外还有邪神。
不论这块疑似与大眼珠邪神强相关的献祭石板从何而来,但看阿尔祖献祭时的熟练动作,很明显这不是第一次献祭了。
这一次是为了涎魔,上一次为了什么?
艾林看向阿尔祖的视线顿时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靠着邪神出成果,就像一个次次考试全校第一的学生,被发现所有成绩都是靠作弊一样。
不过创造一头跨物种超大型魔物确实难度太大,尤其是残物的部分……
大部分残物,如鹿首精、老巫妪(林中夫人)等,在很多地方甚至被当做神祇祭祀。
也就是说,阿尔祖“创造”了涎魔,相当于创造了一个半神。
这确实是极难,甚至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