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黯淡的晨曦费力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多杜拉克那仿佛永不停歇的风雪终于稍稍歇了口气。
对于多杜拉克的远征军来说,这是一个难熬的清晨。
经过一整夜的清理,原本被崩塌山石彻底堵死的窄道,终于被法师们用化石为泥的法术勉强抠出了一条仅容单辆马车通行的逼仄通道。
两侧是摇摇欲坠的冰封绝壁,断裂的岩层如犬牙交错,随时可能再次崩塌。
太阳现身后,山谷回暖了一些,却反而令脚下的道路泥泞不堪,更加难行。
地面混杂着冻结的碎肉、破碎的马车木板和窄道里常年积累的鹰身女妖和狮鹫排泄物……
每走一步,皮靴都会深深陷进令人作呕的粘稠冰渣中。
环境恶劣到了极点。
但至少……
这条路还能走。
不过更糟糕的是……
一个足以动摇军心的消息,随着冷风在清晨的营地里迅速传开……
由于窄道一战中数辆满载军粮的辎重车被毁,远征军的后勤物资已经捉襟见肘,统帅部下达了严苛的物资管制命令,从今天起,所有人的口粮减半。
恐惧、疲惫,加上即将来临的饥饿。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在绝境中疯狂、哗变,甚至挥刀砍向曾经的战友。
不少将领已经紧张地握住了剑柄,高阶术士们也暗自扣住了法杖,警惕地注视着那些眼神开始变得浑浊、绝望的底层士兵和雇佣兵。
哗变的火星,似乎只需要一阵微风就能彻底引爆。
然而,这股躁动并没有演变成灾难。
因为……
十多位披着黑色披风的狼学派猎魔人,已全副武装地集结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他们甚至没有多看身后那些眼神闪烁、神情惶恐的士兵一眼。
以大宗师索伊为首,艾林落后半个马身,维瑟米尔、修斯、斯宾塞等猎魔人紧随其后。
他们牵着高大的战马,一声招呼都没打,仿佛理所应当,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样,率先踏上了充满血腥与未知的逼仄窄道,再次承担起了引路与前锋的重任。
这令众人——从底层的士卒到各个势力的高阶术士——都不由得高看了战车上面无表情的蒂莎娅·德·维瑞斯一眼。
远征军摇摇欲坠的军心,立刻稳定了下来。
因为他们实在想不到,有索伊在前,还有什么能挡住多杜拉克远征军的去路。
于是,躁动的情绪被硬生生地压制了下去。
然而,坐在战车上的蒂莎娅·德·维瑞斯的脸上,却没有浮现出半点危机化解的喜悦。
她握紧了手中的法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翻涌着比多杜拉克的风雪还要浓重的忧虑。
多杜拉克的面积终究是有限的,这里充其量只是玛哈坎山脉一侧的一片广袤山谷罢了。
就算这片土地正在以某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未知方式在迅速扩张,就算班·阿德和里斯伯格的法师们因为地形剧变而迷失了方向……
但是昨天那么大的动静,索伊将将整座山峰一分为二,连多杜拉克常年堆积的厚重云层都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缺口,令天光漏下。
别说是同在一个山谷的班·阿德术士……
蒂莎娅·德·维瑞斯非常确信,就算远在矮人的炭山,就算是马里波,甚至是艾尔兰德都一定能感知得清清楚楚。
退一万步讲,即便班·阿德的位置再如何深入多杜拉克腹地,在感知到如此骇人的超凡力量对撞后,也理应在第一时间派遣精锐,或者使用高级别的信息传递法术,来探查一下情况。
这是求生者抓紧每一根稻草的本能!
可是……
整整一夜过去了,风雪中除了不知来源何方的怪物嘶吼,没有传来半点属于人类施法者的回应。
班·阿德就像是滴入大海的水珠,消失得彻彻底底,连一丝水花都没有激起。
他们到底在哪?
或者说换一种说法……
“班·阿德……真的还有人活着吗?”
蒂莎娅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山谷内刺骨的寒风,顺着气管刺痛了她的肺部。
如果奥托兰那个老家伙真的死了,如果班·阿德和里斯伯格那上百名精锐法师真的在这片山谷全军覆没……
耗费了这么多物资,许下了那么多承诺,又死了那么多人,远征军最终却只能找到一片死地。
蒂莎娅·德·维瑞斯真的不知道如果事情发展到那一步,这场远征……究竟该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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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
多杜拉克深入腹地的某一处盆地。
“滋——滋——”
空气中回荡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频嗡鸣。
数十只悬浮在半空中的诡异魔物,正向着盆地里的人影疯狂倾泻着怒火。
这些魔物没有通常意义上的躯干与四肢,整个身体就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硕大肉球。
肉球的正中央,镶嵌着一只布满深紫色血丝的巨大独目。
伴随着那只独目的每一次收缩与怒睁,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无形涟漪便会在空气中扭曲荡漾。
那是能够直接撼动灵魂,撕裂常人理智的精神冲击。
不仅如此。
“咯啦——咯啦——咯啦——”
在精神冲击的无差别覆盖下,盆地里坚硬如铁的冻土层也在不断发出凄厉的开裂声。
一根根尖锐的地刺和粗壮的土锥,如同地狱里探出的长矛,从地下毫无征兆地疯狂攒射而出,试图将所有闯入领地的入侵者全部贯穿。
这种诡异且致命的立体攻势,若是换成远征军里的普通士兵,哪怕是结成严密的盾阵,也会在第一波精神冲击下崩溃哗变,随后被地刺残忍穿透。
然而,面对这群怪物,正在围猎它们的人影,却表现得异常从容。
面对破土而出的密集地刺,他们根本不打算硬抗,将灵动的步法发挥到了巅峰。
黑色的身影在险象环生的土锥丛中穿梭自如,如同踏着死亡节拍在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