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无奈与自嘲的叹息,在昏暗的帐篷里仅仅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作为在波谲云诡的北方大陆屹立了数个世纪的顶尖施法者,软弱与退缩绝不会在蒂莎娅·德·维瑞斯的身上占据主导。
闭目,再睁开。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疲惫已经被种冷酷到近乎非人的理智彻底冻结。
她重新挺直了脊背,那件略显褶皱的高领法袍似乎也随着她气场的改变,散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既然这群异界的不速之客已经到了家门口,抱怨现实毫无意义。”
蒂莎娅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果断:“告诉我,你们是什么时候击落他们的?这期间,他们有没有机会把远征军的坐标传回大本营?”
索伊看了艾林一眼,示意由他来汇报。
“就在大约一个多小时前,距离营地不到两公里的一处谷地……”艾林走上前,条理清晰地答道,“他们当时飞在云层中间,似乎在进行巡视,也可能就是冲着前几天的……前几天窄道发出的大动静来的。”
“我用了一种特殊的手段,阻断了他们的魔力并导致其坠落。”
艾林低头看了眼几个麻袋:
“他们全员重伤昏迷,应该来不及发送完整的魔法传讯,但也说不准……”
“战争中不该有应该……”蒂莎娅眉头微皱,“何况,对于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言,一支没有在规定时间内返回的斥候小队,本身就是一个最明确的信号。”
“既然在你口中,他们是征伐诸界、未曾衰退的古精灵,那我们就不能对斥候失踪未被发觉,抱有太大的期望……”
“我们不能把他们的指挥官当傻子!”
她缓缓踱步,围绕着地上的俘虏走了一圈:
“斥候失踪,意味着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并且拥有威胁到他们的武装力量。”
“留给远征军的反应时间,不多了。”
“可能是一天,也可能只有几个小时。”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蒂莎娅停在那名被打晕的红骑士首领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这群艾恩·艾尔既然把班·阿德逼到了连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必然掌握着多杜拉克深处的关键情报。”
“我需要知道他们的位置,以及真实规模。”
她没有去寻找什么审讯工具,而是直接半跪在铺着厚重地毯的地面上,向着昏迷的精灵伸出了双手。
两团幽紫色的魔法光晕在她的掌心亮起,将她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有几分诡异。
“我不需要他主动开口,”蒂莎娅的双手稳稳地按在狂猎首领的两侧太阳穴上,“我会走进他的大脑,把需要的东西翻出来。”
“蒂莎娅女士,请务必小心,”艾林看出蒂莎娅·德·维瑞斯想做什么,忍不住出声提醒,“这名斥候队长醒来时曾试图激怒我们求死……”
蒂莎娅点点头,示意她会小心。
但话音刚落,一股庞大且极具侵略性的精神力,如同攻城锤一般,狠狠砸向了红骑士首领的意识深处。
“呃啊——!!!”
原本处于深度昏迷的狂猎首领,身体猛地绷紧,犹如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
他双眼暴突,没有瞳孔的眼白中布满了可怖的血丝,喉咙里发出了沉闷而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
他身上的阻魔金锁链被剧烈挣扎的躯体扯得哗啦作响,连带着沉重的暗红甲片也互相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帐篷内的气温陡然下降,猎魔人们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着两股正在疯狂绞杀的精神风暴。
蒂莎娅的脸色越发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强行入侵一个充满敌意,且魔力完全迥异的生灵的脑海,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气流爆破音,蒂莎娅猛地撤回双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直到后腰撞上沉重的紫檀木长桌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地上的狂猎首领则七窍流血,彻底瘫软下去,生死不知。
“呼……呼……”
蒂莎娅剧烈地喘息着,双手死死扣着桌沿。
当她再次抬起头看向猎魔人们时,那双眼睛里,已经布满了深深的凝重与骇然。
“艾林……你说得对。”
女术士的声音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不可遏制的颤抖,但她迅速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了这股情绪。
“我看到了……”蒂莎娅直起身,语速极快,仿佛在与死神赛跑,“在多杜拉克最深处……有一座巨大的空间锚点,它正在疯狂地汲取周围一切活物的魔力……”
“活物?班·阿德的法师?”索伊眼神一凛。
“是。”蒂莎娅痛苦地闭了闭眼,“他们还活着,但生不如死。”
“狂猎把他们当成了维持传送门稳定的活体魔力水晶,正不断地榨取他们的混沌魔力。”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苦涩药味的空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猎魔人大师,抛出了那个在精神海中看到的、最令人绝望的画面:
“狂猎的主力还没有降临,而在锚点的另一端,成千上万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甚至驱使着庞大如山岳的巨兽,正在等待世界屏障被彻底撕裂的那一刻。”
语罢。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
成千上万的大军不值一提,前提这是人类的大军,而非狂猎,征伐诸界的艾恩·艾尔。
这一刻别说索伊和埃兰了,心里早就有所准备的艾林,都忍不住心生绝望。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蒂莎娅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眼中燃起孤注一掷的决绝:“必须主动出击!在狂猎的大军完全跨越这道门槛之前,毁掉那个传送门!”
“主动出击?”
阿纳哈德那犹如岩石般粗糙的声音在帐篷内突兀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他伸出重新缠好绷带的大手,指向帐篷外的方向:
“就凭外面那些连一碗稀肉汤都喝不饱,听见魔物嚎叫只会哆嗦的士兵?”
“还是那些精神濒临崩溃,连法杖都握不稳的法师老爷?”
熊学派大宗师的话虽然分外刺耳,但却是摆在所有人面前最冷酷的现实。
“如果把大部队拉进多杜拉克的深处,去和那群狂猎硬碰硬,我敢拿我的项上人头保证,这绝对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我赞同阿纳哈德的看法,”埃兰也深深皱起了眉头,暗金色的眼眸中满是忧虑,“蒂莎娅女士,您刚才也从那个斥候的记忆里看到了。”
“那些狂猎士兵不仅装备精良,而且体质远超人类……”
“远征军现在的状态,根本承受不了一场大规模的正面战斗。”
蒂莎娅沉默着听完两位大宗师的反对意见,并没有发怒。
她端起桌边一杯早已冷透的浓茶,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强行驱散了脑海中因搜魂而残留的刺痛与眩晕感。
“砰!”
蒂莎娅将空茶杯重重地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比你们更清楚这支军队现在是什么可悲的货色。”
“如果把他们全压上去,不仅赢不了,死者的灵魂、鲜血和恐惧,反而会成为那座空间传送门绝佳的养料,进一步加速艾恩·艾尔大军的降临。”
女术士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猎魔人。
“所以,这不是一场两军对垒的常规战争。”
“我要组织的,是一次手术刀般的精确突袭,也就是你们猎魔人最擅长的领域——潜入,斩首,以及彻底的破坏。”
维瑟米尔双手抱胸,银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你打算组建一支精锐突击队?”
“没错。”蒂莎娅重重地点头,“大部队继续留守大营,依靠现有的魔法屏障和防御工事,作为吸引狂猎主力的诱饵。”
“毋庸置疑,狂猎这个时候对于斥候的失踪肯定已经反应过来了,远征军如此臃肿,短时间内根本隐藏不了,必然会被发现。”
“所以真正的杀招,是一支由顶尖施法者和你们组成的小型突击队。”
“你们直接穿插到多杜拉克的最深处。”
“只要能赶在狂猎大军完全跨越世界屏障之前,毁掉那个空间锚点,这场灭顶之灾就能被扼杀在摇篮里。”
计划听起来简单直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其中的凶险程度,绝对不亚于蒙着眼睛主动走进巨龙的巢穴。
“两个致命的问题,蒂莎娅女士。”
一直默默倾听的艾林突然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第一,既然班·阿德的法师被当成了维持传送门的活体阵眼,那么要摧毁传送门,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当场处决他们,或者至少在狂猎重重包围下,强行切断他们的魔力连接。”
“这在瞬息万变的战斗中,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们之中也没人能对传送门有这样的了解,即便突破重重包围也不一定能完成任务。”
前者不太可能做到,这场远征就是为了营救班·阿德和里斯伯格男巫的,把他们全杀了,这场远征就失去了意义,作为术士兄弟会的议长,蒂莎娅·德·维瑞斯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而且就算把他们都杀了,也不一定就能阻止传送门的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