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下方,透过迷蒙的风雪与灰白雾气,班·阿德的残骸如同死去的巨兽般,静静地横亘在冰原之上。
曾经高耸入云、象征着真理与魔法的尖塔,仿佛被不可抗拒的伟力拦腰折断,倾倒在厚重的冰雪之下;铭刻着无数防御符文的巍峨城墙,如同被踩碎的蛋壳般遍布裂痕、散落一地。
整片遗址死寂沉沉,没有魔法的光辉,没有人类的生气,俨然已经化作了一片被冻结的坟场。
见到这惨烈的一幕,身为班·阿德院长的亨·格迪米狄斯,表面上看起来却出奇的平静,面无表情犹如一块被多杜拉克严寒冻僵的石头。
但只要稍微靠近,便能发现老人紧紧咬着的牙关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球布满了可怖的鲜红血丝。
他死死握住法杖的双手用力到了极致,甚至指节都泛出了惨白色,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如虬结老树的树根暴突而起。
“狂猎……”
亨·格迪米狄斯的喉咙里,挤出一道沙哑压抑的低吼。
周围的猎魔人们神色肃穆,握紧了各自的武器。
而站在队伍后方的艾林,看到亨·格迪米狄斯心痛憎恨的模样,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心虚。
他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着下方的废墟。
除了表面多了一层覆盖一切的厚重积雪,现在的班·阿德和他当时乘着黑龙突围、破空离开前相比,似乎……
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换句话说,这座惨烈的“坟场”,有大半的功劳得算在他的头上。
艾林清晰地记得,在当时那场大乱中,那些狂猎因为他释放的“兽吼:禁空”被死死禁锢在地面上。
为了围剿他,也为了躲避巨龙的吐息,战斗彻底在地面铺开,导致大量建筑在魔法和巨龙的吐息中崩塌。
所以……
与其说是狂猎单方面摧毁了班·阿德,不如说是他借着狂猎和巨龙的势,不小心把这座千塔之城给强拆了大半。
但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几个月,敌友之位就变换了。
他甚至还跟着“反派”的“老祖”肩并肩,一同救援他的子孙后辈?
想到这里,艾林眼皮微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色依旧冷峻如铁,迅速收敛起这翻江倒海的跳跃心绪的同时时,背在身后的左手却悄然捏出了一个法印的起手式。
微弱的混沌魔力在指尖一闪而逝。
欧特洛普法印未曾显现,但脑海中的神墙重新构筑。
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包裹了他的意识之海。
面对一位陷入狂怒与悲痛中的传奇男巫,他必须加倍小心,防止自己的思绪不小心外泄,被对方无意中阅读过去。
否则,亨·格迪米狄斯仇恨的目标,可能瞬间就会从狂猎转移。
就在法印成型的瞬间,一丝隐晦的魔法波动在风雪中荡开。
这当然瞒不过魔源亨·格迪米狄斯。
但愤怒和心痛让他无暇他顾,并没有在意这看似在补充身体防护的法印。
反而是索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转瞬即逝的波动。
狼学派的大宗师偏过头,银灰色的眼眸若有所思地瞥了艾林一眼,目光在那张毫无波澜的年轻面容上停留了一秒,却并没有声张。
他收回视线,走上前,宽厚的手掌拍了拍亨·格迪米狄斯那绷得僵硬的肩膀。
“血债只能用血来偿,格迪米狄斯。”索伊轻声道,“但站在这里哀悼,杀不死那群狂猎,也无法阻止更多的艾恩·艾尔跨界而来。”
亨·格迪米狄斯闭上满是血丝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与狂怒尽数压回胸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子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我没事,下崖吧。”亨·格迪米狄斯嘶哑道。
索伊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背对着下方那片被冰雪和死亡笼罩的废墟,锐利如刀的视线依次扫过身后的同伴。
狮鹫学派大宗师埃兰、熊学派大宗师阿纳哈德、同样来自狼学派的老猎魔人维瑟米尔,以及格雷戈尔……
这些身经百战、代表着猎魔人顶尖战力的大师们,此刻都已经在刺骨的寒风中绷紧了肌肉,竖瞳里跳动着冰冷的杀机。
最后,索伊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在艾林的脸上停住。
他面无表情,但那道目光却在艾林身上足足停留了两秒。
随后,索伊收回视线,低沉而冷硬的声音在狂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警醒众人:
“都小心点。从这里看不出狂猎和空间锚点究竟在哪,因此接下来,那些留守的骷髅骑士可能从任何一个角落出现……”
“我不想再提失败的下场,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环视众人:“一战功成!”
“一战功成!”众人低声应和。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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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顺着陡峭的冰崖滑降而下,犹如几道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座曾经的“千塔之城”。
远看时,班·阿德只是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庞大坟墓。
而当他们真正踏入其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才如附骨之疽般,一点点攀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曾经繁华宽阔的街道两旁,全是坍塌的碎石与断壁残垣。
在厚重的积雪与幽蓝冰晶中,横七竖八地散落着数不清的尸体。
年轻的魔法学徒、高阶法师,以及被卷入灾难的平民与守卫,全都被极致的严寒瞬间剥夺了生命,冻成了一具具晶莹剔透的冰块。
透过那层厚厚的坚冰,众人甚至还能清晰地看到他们临死前张大的嘴巴、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五官,以及那仿佛被永远定格的绝望与不甘。
除了他们这几个喘着白气的活人,整片废墟里看不到半个活物。
没有食腐的食尸鬼,没有游荡的恶灵,甚至连一只虫子都没有。
纯粹的死亡统治了这里的一切。
但与这片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空气中那前所未有的魔力浓度。
自踏入城池废墟的那一刻起,周遭的混沌魔力便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液体。
“嗡——嗡——”
伴随着这股恐怖的魔力浓度,猎魔人们胸前挂着的学派徽章——无论是狰狞的狼头、厚重的熊首,还是振翅的狮鹫——此刻全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然而,一路踩着碎冰向着废墟深处推进,预想中激烈的遭遇战却迟迟没有爆发。
没有身披暗红重甲的骷髅骑士巡逻队,甚至连之前在多杜拉克峡谷中频繁遭遇的变异魔物,在这里都销声匿迹了。
甚至在进入班·阿德城,狂风暴雪被半塔的城墙和废墟挡住之后,连风雪的呼啸声都降低了大半。
寂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野兽般的直觉在脑海中疯狂尖叫,让人毛骨悚然。
“真是活见鬼了……”
格雷戈尔压低了声音,粗糙的大手向后死死攥着剑柄。
他警惕地环顾着四周那一座座如同冰雕般的尸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群长耳朵杂碎,难道真的狂妄到了这种不可救药的地步?”
“他们把所有班底全压去了远征军?连一个留守的看门狗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