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过了半刻钟,最后一批身披暗红重甲的骷髅骑士,才彻底消失在风雪交加的灰白云层深处。
漫天的冰霜与可怖的威压虽随之远去,但空气中残留的刺骨极寒,却仿佛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
隐匿屏障内,死一般的寂静。
猎魔人们依然维持着仰望苍穹的姿态,哪怕是见惯了生死与恐怖魔物的大宗师们,此刻的脸色也铁青得吓人。
阿纳哈德死死握着重剑,手背上青筋暴突……
格雷戈尔的呼吸粗重沉闷,像是一头正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收起你们的绝望……”
亨·格迪米狄斯沙哑的声音在屏障内突兀地响起,犹如粗粝的岩石在互相摩擦:
“蒂莎娅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当她选择唤醒我的那一刻,就应该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倘若未能破坏传送门,任由艾恩·艾尔的大军跨越天球彻底降临,那才是真正该绝望的时候。”
老人目光如炬,语气森寒:“而现在……诱饵计划生效了。”
“狂猎倾巢而出,去享用那顿由多杜拉克远征军的血肉组成的‘大餐’。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多杜拉克最深处的‘巢穴’,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空虚之中!”
他的话如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被狂猎大军的军势攫住心神的众人。
是的,几千骑狂猎大军的倾巢而出,固然意味着远征军大营的末日;但反过来,这也是这支突击队千载难逢、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机会!
否则,一旦这数千名狂猎回转防守,根本没有人能够强行破坏重重防护之下的空间锚点。
“砰!”
亨·格迪米狄斯猛地转过身,手中的法杖狠狠地砸在冻土上,敲碎了一地冰碴。
“无论是蒂莎娅·德·维瑞斯、亨·格迪米狄斯,还是索伊、埃兰或阿纳哈德……”
“为了这片大陆的秩序与存续……”
“在这场战争里,没有任何人是不可以牺牲……”
“不要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格雷戈尔闻言冷冷地打断,“男巫,猎魔人永远不会因为战斗而绝望。”
“好了,不要再耽搁时间,让远征军的血白流!”索伊见队伍里又有要争吵起来的迹象,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干脆利落地接过了队伍的指挥权。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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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耳畔疯狂嘶吼,两旁嶙峋的冰崖化作模糊的残影。
艾林紧紧跟在队伍的最后,双腿如同不知疲倦的机械般交替、冲刺,每一次落脚都在坚硬的冰面上踩出细微的裂痕。
然而,越是深入多杜拉克的腹地,他心头那股不妙的预感就越发浓烈。
它就像一滴化不开的浓墨,滴入了冰冷的井水中,一点点向着他的灵魂深处渗透、蔓延。
艾林在心里不断地用理智去推演、去说服自己:这很合理,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理论上,狂猎在这场入侵中占尽了天时地利。
他们轻而易举地征服、奴役了班·阿德和里斯伯格的高阶术士,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危机四伏的万魔窟最深处张开了横跨猎魔人世界与提尔·纳·利雅的跨界传送门。
他们有资本去骄傲、自满和松懈。
而且就像之前那个被俘获的狂猎斥候所表现出的一样。
在艾恩·艾尔眼中,除了他们自己,无论是人类、矮人等其他智慧种族,甚至是与他们同源的艾恩·希迪,都只是虫子。
因此对于这群高高在上、将战争视为游戏的狂热分子来说,或许他们真的会狂妄到倾巢而出,
甚至只因多杜拉克深处实在太过荒凉寂寥,让他们将远征军的反扑,当成了一场驱赶猎犬的血腥围猎,而非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因而不留一丝一毫的兵力去守护空间锚点。
毕竟虫子再多,又怎么可能咬断猎人的喉咙?
因此,理智告诉艾林,亨·格迪米狄斯的判断没有错,这确实是他们的机会。
但不知道为什么……
艾林握着剑柄的手心里,悄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猎魔人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正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拉响刺耳的警报。
胸腔里的变异器官,正伴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战栗感,发出沉重而冰冷的悸动。
在幽暗的冰谷中狂奔时,周围的风雪仿佛渐渐扭曲。
艾林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被狰狞的苍白骷髅面具覆盖、头戴枯骨王冠的脸。
他正端坐在风雪最深处的王座之上,隔着无尽的迷雾,用那双充满傲慢、戏谑与残忍的绿色眼眸,死死地盯着正在阴暗峡谷中潜行的自己。
风中传来了盔甲摩擦的沉闷声响。
艾瑞汀在头盔下的惨白嘴唇微微勾起,发出了一声低沉、沙哑,却仿佛如同附骨之疽般瞬间冻结了灵魂的呢喃:
“奇迹之子,我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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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林!”索伊的低喝声,骤然在耳畔炸响。
这声音硬生生地撕裂了仿佛要将灵魂彻底冻结的悚然幻听。
艾瑞汀戴着苍白骷髅面具的脸如同被打碎的银镜,瞬间布满裂痕,分崩离析。
艾林猛地打了个寒颤,湛蓝的竖瞳骤然收缩聚焦,眼前重新恢复了多杜拉克那灰白苍茫的现实。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落后了队伍足足两三个身位。
握着剑柄的掌心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连呼吸的节奏都乱得一塌糊涂,胸腔里的心脏正像战鼓般狂跳。
我这是怎么回事?
艾林不解。
他不是胆怯的人,不可能因为狂猎早就消失了的军势,在多杜拉克,在这个时候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