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在风雪中翻滚、弥漫,渐渐将散发着焦臭的土地遮掩起来,朦朦胧胧。
远征军的阵地上,全副武装的士兵、法力枯竭的术士、以及浑身浴血的猎魔人,全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死死地盯着那片浓雾。
一秒,两秒,半分钟……
甚至是一刻钟过去了。
那支足以在顷刻之间碾碎在场所有人的异界大军,却没有任何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忽如其来一阵狂风呼啸着吹拂而过。
那片厚重得有些诡异的浓雾,被寒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最终彻底消散在山谷中。
空无一物。
没有狂猎,甚至没有留下哪怕一具红骑士的尸体。
如果不是满地残破的人类旗帜、烧焦的泥土以及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刚刚那场惨烈到极致的杀戮,仿佛是所有人做的一场荒诞血腥的噩梦。
“咣当——”
不知道是谁,最先握不住手中早已卷刃的铁剑。
沉重的武器砸在冰冷的冻土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脆响,仿佛一个信号。
“当!当啷!当啷!”
越来越多的武器滑落。
前排那些高举着塔盾、早就体力透支的重装步兵们,犹如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成片成片地瘫软、跪倒在泥泞的血泊中。
“退了……他们退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传令兵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先是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随后,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倾泻而出,最终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劫后余生的呜咽,此起彼伏。
他们活下来了。
在这场十死无生的绝境中,活下来了。
高台上,蒂莎娅·德·维瑞斯确认狂猎真的离开后,挺拔的脊背摇晃了一下,被一旁的侍女扶住,才站稳身体。
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蒂莎娅·德·维瑞斯将目光重又投向战场。
她没有去看那些庆幸存活的士卒,而是缓缓低下头,目光复杂地投向了战场的最前线。
那里,是狼学派狩魔军团所在的位置。
蒂莎娅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这十个年轻的猎魔人,用某种她并不理解,但几乎等同于自杀,却奇迹般成功了的方式,打断了狂猎的进攻势头,制造出片刻的破绽……
即便她抽干所有术士的魔力,把她自己的命献祭给邪神,都绝对不可能对狂猎造成如此沉重的打击,更不可能逼退这群异界侵略者。
“那群狼崽子,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蒂莎娅·德·维瑞斯心想。
虽然有些没道理,但她觉得这一定和某个不在战场的年轻猎魔人,而非狼学派真正的大宗师索伊有关。
甚至她觉得索伊的变化,多半也是因为他。
“奇迹……奇迹……”蒂莎娅·德·维瑞斯喃喃着叹了口气,“这就是奇迹之子吗……”
“又欠了一个大人情啊……”
而在惨烈的最前线。
莱莎祭司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连续对十名重伤的猎魔人施展高强度神术,让这位女祭司彻底透支。
但她看着眼不再往外渗血的伤口,嘴角还是忍不住勾起了一个欣慰的弧度。
“我们……活下来了……”
邦特四仰八叉地躺在泥泞里,看着头顶片片雪花飘落,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焦臭味的空气,恍若新生。
弗雷德、埃尔尼等人也纷纷扯开沾着血痂的嘴角,无声地笑着,眼底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唯有修斯。
他被杰隆·莫吕半托在怀里,翠绿的兽瞳依然盯着狂猎消失的方向。
狂猎退了,远征军得救了。
可是修斯的心底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
幽远苍凉的号角声、狂猎骑士撤退前犹如实质般刺在他身上的仇恨目光、以及……那个骑着深棕色公马、戴着狰狞牛首头盔,居高临下问他名字的黑发精灵……
【修斯,我记住了你。】
修斯非常确信,那绝对不是幻觉。
狂猎之所以退兵,绝对不是因为他们被打怕了。
相反,山谷里刮起的躁动的精神风暴,正说明他们不忿,好战心切,甚至连上级的命令都不愿意听从。
所以是因为那声号角,是因为那个黑发精……
“别看了,那些异界的杂种已经离开了……”
杰隆·莫吕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揉了揉修斯满是汗水与血污的头发,打断了他飘忽的思绪。
杰隆·莫吕顺势一屁股坐在了修斯旁边的冻土上,全然不顾满地的泥泞与暗红色的血污,那双三色混杂的兽瞳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骄傲:
“你们这群不要命的疯小子,真是干成了了不起的大事……”
“哈,等着吧!”
“等我们离开多杜拉克,你们这十个人的名字,一定会被那些嘴碎的吟游诗人编成最夸张的诗歌,在大陆上的每一个酒馆里日夜传唱……”
然而,说着说着,杰隆那透着畅快的沙哑笑声,却慢慢低了下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修斯并没有像邦特和弗雷德他们那样,露出劫后余生应有的喜悦。
这个刚刚亲手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依旧出神地盯着前方那片空荡荡的焦土,苍白如纸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见修斯还是一副心事重重、如临大敌的紧绷模样,杰隆·莫吕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
“怎么了,修斯?你在想什么?”
修斯被杰隆·莫吕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迎着杰隆疑惑的目光,低声说道:
“我在想……”
“这支连哗变都能被一声号角瞬间压下的异界大军……他们在离开了多杜拉克之后,究竟……”
修斯顿了顿,呼吸微微发颤,仿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重逾千钧:
“究竟会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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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你了,奇迹之子……”
领航员突然抬头,骨眶里幽绿的骨火越过众人与艾林对上了视线……
艾林的头皮瞬间像炸开了一样发麻,汗毛根根竖起,湛蓝的猫瞳猛地收缩成一道直线。
没有任何犹豫,属于猎魔人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瞬间接管了身体。
前冲的势头被他硬生生打断,剑刃猛地一转,双腿的肌肉如同拉满的弓弦般骤然爆发,整个人犹如一只离弦之箭,以一连串狼狈却灵活的动作向后暴退。
“退!!!”
艾林声嘶力竭地大喊,喊声甚至在他身体下意识的动作之前。
冲在最前方的索伊与埃兰皆是一愣,但并肩作战带来的信任让他们本能地收回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