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密布。
一支河间地队伍正在返回烙印城的道路上。
塞斯巴顿.法曼。
仙女岛领主,如今苏莱曼身边的近臣。
正疲惫的靠在车厢的绒垫上,眉头紧锁。
战事不休,杀戮无边。
这一路上,他所见所闻皆是炼狱。
“哇........哇......”
塞斯巴顿.法曼睁开双眼,这是婴儿的啼哭声。
“停下。”
他掀开马车的门帘,踩着脚踏下了马车。
顺着声音的方向,士兵们拨开道旁的枯树丛。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这是一群孩子。
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浑身沾满泥水的孩子。
他们像受惊的羊群般瑟瑟发抖,挤在背风的山坳里。
密密麻麻,竟然有数百人之多。
大一些的孩子,也不过十四五岁。
手里都紧紧攥着削尖的木棍,警惕的盯着靠近的队伍。
那些只有四五岁的幼童,怀里还死死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的脸颊已经冻得发紫,微弱的哭声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他们结伴而行,互相依靠。
在这片被大人们彻底摧毁的土地上。
像野草一样挣扎求生。
“别过来!!”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将女孩们挡在身后,声音发抖。
塞斯巴顿.法曼呆立在原地。
一时之间,他竟无法承受这些纯洁而绝望的目光。
“这些孩子.......”他语气颤抖,嘴唇哆嗦。
“这些孩子真是可怜啊.......”
他转过身看向侍从。
“把队伍里的粮食分给他们.......”
一袋袋黑面包和肉干被搬到了空地上。
士兵们以为这些饥饿的孩子会像野兽一样扑上来疯抢。
但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沉默。
一个年龄最大的男孩放下木棍,充当了这群孤儿的领袖。
他指挥着孩子们排好队伍。
抱着婴儿的幼童上前,把面包嚼碎了,一点点喂进婴儿的嘴里。
然后是年幼的女孩,最后才是那些拿着木棍的大男孩。
没有争抢,没有哭闹。
只有令人沉默的有序。
他们早就习惯了在这种绝境中互相分配。
因为任何自私都会导致整个群体的覆灭。
塞斯巴顿.法曼看着这一幕。
他仰起头,看着那阴云密布的天空。
“西境战事无尽,杀戮没有边界。”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悲凉质问。
“诸神啊.......”
“你们怎么能坐视这样的事发生呢.......”
——————————
烙印城。
待客室内的壁炉燃烧得正旺。
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温暖如春。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烤肉,浓郁的肉汤,以及醇厚的青亭岛葡萄酒。
苏莱曼单独召见了从凯岩城返回的塞斯巴顿.法曼会餐。
两人就席。
苏莱曼切下一块滴着油脂的鹿肉,放入口中。
而坐在对面的塞斯巴顿.法曼。
却只是慢慢的切了一小块黑面包,放进嘴里。
仅仅吃了两口。
他便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殿下。”塞斯巴顿.法曼声音沙哑。
“臣吃饱了。”
苏莱曼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奇怪。
“法曼大人。”
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
“这里的厨子手艺不合你的胃口吗?”
塞斯巴顿.法曼低垂着眼睑,没有说话。
站在他身后的侍从上前一步沉重的开口。
“殿下。”
“法曼大人这段时间都是这样。”
“一顿饭吃不了几口,夜里也无法安眠,人越来越衰弱了。”
侍从讲完话,便深深低头,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苏莱曼静静的看着这一对主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叉,向后靠在椅背上。
拙劣的演技。
塞斯巴顿.法曼一定是想要说些什么。
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演了这么一出戏。
“法曼大人。”苏莱曼轻笑了一声。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塞斯巴顿.法曼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殿下.......”他的语气颤抖,再也无法保持往日的从容。
“臣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皆是人间惨剧。”
“西境战争,无数孩童失去家人沦为孤儿,饥寒交迫死去。”
“诸神使他们诞生,却又因人之间的战争,让他们悲惨死去。”
塞斯巴顿.法曼站起身,语气沉痛。
“令人痛心疾首。”
“经过统计,那些在荒野中流浪的孤儿,竟然有数千人之多。”
“他们没有办法饱腹,没有地方遮风挡雨。”
他指着桌上那些丰盛的食物,声音悲伤。
“那些可怜的孩子连一口黑面包都吃不上。”
“臣又怎么能咽下这些山珍海味呢?”
大厅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偶尔的爆裂声。
苏莱曼双手环胸,静静的看着塞斯巴顿.法曼。
“法曼大人。”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
“你是一个仁慈宽厚的长者。”
苏莱曼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侍从。
“传我的命令。”
“立刻收容所有西境流浪的孤儿。”
“由王室出资,将他们抚养长大。”
“再令,各郡县当对辖区内,孤寡老弱病残,多加优待。”
“如遇困难,可报有司。”
塞斯巴顿.法曼听到这句话,如释重负。
他推开身后座椅,后退一步,深深的弯下腰,右手抚胸。
“殿下的仁慈,必将传遍七国。”
苏莱曼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
“法曼大人,我打算让你担任西境总督。”
此言一出。
塞斯巴顿.法曼顿感恍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震惊的看着苏莱曼。
苏莱曼竟然打算将治理西境的重任交给一个西境的大贵族。
从上到下皆以西境人治理西境人。
这种大胆的用人和极致的信任,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殿下.......”塞斯巴顿.法曼结结巴巴的开口。
“我更愿意返回仙女岛。”
他不想卷入河间地的纷争。
更不想让家族成为苏莱曼这架庞大统治机器上的一个齿轮。
苏莱曼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
他扭头看向外面茫茫的夜色。
“说不定,未来我的国史。”
“还需要法曼大人亲自为我书写呢。”
塞斯巴顿.法曼呆呆的看着苏莱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