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请随我来!”那掌柜领着张温进了左侧的厢房,厢房里摆放着这台机械,这套机械最明显的特征是两只大车轮,这对车轮安装在一个坚固的木架前端两侧,车轮的包裹着铁皮,厚实而又坚固,在这个木架的后端,连接着一个铁制的楔形尖锐铁头,这应该是切割粘结土壤的犁铧,在犁铧的后面则是螺旋形的曲面刀刃,这应该是有特殊的用意,只不过张温一时间还看不出来。在那木架的底部有一根粗重水平木梁,将轮子和前面提到的犁铧连接起来。在木架的前端,有一根伸出的直木梁,直木梁的末端有一根横木,这应该是用来牵系马匹的。整个机械的木制部分呈现出深褐色的木纹,显然涂了漆,金属部分呈现出暗黑色的光泽。
“这玩意真的好用吗?”张温用不那么坚定的语气问道,与昨天看到的纺纱机和织布机不同的是,无论是织布机还是纺纱机,即便还没有演示其功能,张温依旧能感觉到那种精巧之美,但眼前的这台机械给他留下了粗犷、笨重、怪异的印象,这不像是耕地工具,更像是一个由野蛮人的粗陋工匠制造出来的低矮的,粗壮的,没有装上车厢的低劣战车,唯一不同的是,这个机械左右不平衡,偏斜向一边,就好像损坏了一般,这更增添了这机械的丑陋。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派人为您去演示一番!”掌柜的笑道:“不过要走一段,毕竟东市周围没有可供开耕的土地!”
“那就劳烦了。”
经由掌柜的指挥,仆人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将这套奇怪的机械搬运到院子里,然后套上挽马。张温发现这玩意比它看上去要灵巧得多,他们把那根犁铧搬上马车,在四匹挽马的牵引下,这台机械很快就从后门出去了,走了大约两里多地,来到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
“就这里吧!”掌柜的看了看四周,笑道:“这块地是大兄的产业,只是一直没有开垦,今日便拿来演示一下!”
按照掌柜的命令,仆人们迅速将犁具安装起来,一名农夫爬上车架上的座位,甩了一下马鞭,那四头挽马开始向前移动,可以看到它们身上的肌肉隆起,鼻孔喷射出湿润的气息,在它们的身后,锋利的犁铧就好像一把钝刀切开干饼,发出“噗嗤”的断裂声,被切开的土壤顺着犁铧的斜面上升、直到碰到弯曲的螺旋形犁壁,向右侧翻转180度,将表层的杂草和根系压在土块下,而底层的生土头一次感受到阳光和空气。在这铁犁的身后,留下一道大约深度在15——20厘米之间的整齐沟渠,右侧堆起了一道垄,由于翻土的力量大,时常有蚯蚓、甲虫,甚至石块被翻抛出来。几个仆从紧随其后,捡起翻出的石块,丢到一旁,很快就有一堆。
大约三刻钟后,轮犁停住了,在它的身后留下了一道大约有三百步长的沟垄,农夫跳下座位,开始擦拭挽马身上的汗水,并用马料和草料喂马。显然,即便有四匹挽马,这套轮犁也是很沉重的负担。张温细心的走过刚刚开垦的沟垄,不时弯下腰,伸出手指来探查沟垄的深度,以及底部生土的质地。当过地方官的张温当然明白这种荒地开垦起来是非常费力的,田里的杂草和灌木盘根错节,若是用当时的直辕犁,便是配上两头牛,十五六个劳动力,这段沟垄足够其干上两三个时辰了。而且还不如这轮犁的效果好,像这样能够把荒草压在下面,又把底层的生土翻过来,晒个三五日,放一把火,就会变成熟土。再种两年豆子,就是很不错的熟田,可以直接拿来种粟米,稻子了。不过这玩意应该和这店铺售卖的其他机械有同样的缺点,那就是昂贵。
“这轮犁一套要多少钱?”张温的问道。
“不算挽马,要四万七千钱!”掌柜的笑道:“推荐要用四匹挽马,六匹更好。如果没有马的话,用牛也可以,不过牛耕的速度要慢不少!”
“四万七千钱,还有四匹马?”张温咂了咂舌:“这可不便宜呀!”
“一分钱一分货!”掌柜回答的理直气壮:“您是明眼人,应该看得出来。这轮犁是给大田主家准备的。一般来说,家中没有千亩(汉亩大概461平方米,大概等于0.69亩)土地的人家,我们是不建议独自购买这种轮犁。或者也可以几家人一同购买一副,然后轮流共用,也可以!”
张温点了点头,对方倒是没有虚言。这轮犁对于那种豪强势家肯定大受欢迎。因为在整个两汉时期,国家和地方豪强争夺最激烈的是对劳动者的控制,即役使贫民,而对其占据多少土地,反倒是不那么在意的。原因很简单,在两汉时期,除了关中、黄河中下游这些核心区域,绝大部分州郡还有大片待开发的土地。换句话说,稀缺的是人而不是土地,只有拥有了足够的部曲宾客,地方豪强们才能开发耕种更多的土地。
而轮犁的出现则解决了这一矛盾,地方豪强们根本无需去冒着触犯法律的危险招揽流民,收容罪人,只需要掏钱购买这种新式轮犁,就能以原有的劳动力开垦耕种数倍于过往的土地,至于轮犁的昂贵价格,这对于那些地方豪强们来说其实不是问题,用那掌柜的话说,再贵难道还比购买的奴仆的花费更贵吗?买一个新奴婢要年年替他交口赋,轮犁可不用交税的,这个账那些地方豪强们还是会算的。
但这就有一个新问题了,这种新式轮犁出现之后,谁才是最大的收益方?地方豪强?小民?国家?还是制造这些新玩意的工坊?以及躲在这些工坊后面的那个人?张温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再想下去了。
“郎君,您还要继续看下去吗?”掌柜的问道。
“已经足够了!”张温笑道:“今日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掌柜的笑道:“当过两千石高官的贵客,平日里请都请不来呢!对了,那小犁您还要看吗?”
“算了!”张温摆了摆手,他知道那小犁想必一定有其精妙之处,但他眼下有更紧要的事情要做,相比起来,这已经不重要了。
“对了,我想要将昨日的纺纱、织布,以及今日的轮犁,还有没看到的小犁,各买一具,不过我眼下身上没有带这么多钱。可否将货物运到我乡里,再付钱?”张温问道。
“自然可以!”那掌柜的笑道:“您只要付一点订金,写明家乡地址,我等就能将其送去,还能包教会您的家里人呢!”
“哦,还有这等事!”张温笑道:“你们还真是善解人意呀!”
“郎君说笑了,您这是给我们赚钱的机会,我等自然要多费点心思!”